第493章 詐謊稱詭

  順義,關寧軍大營。

  連綿數里的營寨壁壘森嚴,鹿砦壕溝一應俱全,其間往來士卒步履匆匆,盡顯英銳之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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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此時的中軍大帳內,吳三桂正對著輿圖出神。

  自打率軍抵達順義後,他便有些心神不寧,京師就在四十里外,可他卻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。本來是入關勤王的,可現在京師已經被賊人所破,勤王也沒了意義。

  退回山海關去?

  那不成了夾在賊人和東虜之間,兩頭挨打?

  正煩惱間,帳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
  「報!」

  一騎快馬直衝營門,

  「啟稟伯爺,京師來人了,正在營外求見!」

  吳三桂眉頭一挑,連忙追問道:

  「來者何人?」

  「為首那員將領未曾見過,自稱姓李,應當是賊將;其中兩人則是密雲唐總兵,還有府上的三爺。」吳三桂聞言心中一喜,正愁不知該如何進退,沒想到賊人提前來了。

  「快快有請!」

  片刻後,一行人被領進了中軍大帳。

  走在最左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長相與吳三桂十分相似,正是他的三弟吳三輔。

  最右邊的一人則是他的老相識,密雲總兵唐通;

  而兩人中間站著的,是個身形魁梧、高顴深顴的將領,想來便是那賊將。

  只見吳三輔快步上前,朝吳三桂抱拳一禮:

  「兄長!」

  吳三桂一把扶住他,上下打量起來:

  「家裡如何?父親可好?」

  吳三輔點點頭,連忙應道:

  「兄長勿慮,家中一切安好。」

  「咱爹讓你放寬心,漢軍入城後秋毫無犯,並未騷擾我吳家。」

  見他衣著整潔,神情安然,吳三桂這才鬆了口氣。

  這時,一旁的唐通湊了上去,抱拳笑道:

  「長伯兄,別來無恙?」

  「自寧遠一別,咱們可有好長時間沒見了。」

  吳三桂看向他這位昔日的袍澤,也露出一絲笑意:

  「定西伯此言差矣,區區一年而已,對吳某來說卻是宛若隔日啊。」

  「還記得當年松錦之戰,你我一同在洪督師帳下聽用,並肩抗擊東虜,那般場景,至今想來仍歷歷在目「只是世事無常,今日再見,已經是另一番光景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有些複雜:

  「看定西伯如今這樣子,想來已經歸順他處了吧?」

  唐通也不避諱,坦然道:

  「不錯,漢王殿下雄才大略、體恤百姓,唐某自當歸順,也好為天下蒼生計。」

  「如今大勢已定,愚弟勸你一句,莫要再猶豫了。」

  說著,他側身讓出身後之人,鄭重介紹道:

  「這位是漢王麾下總兵,姓李名自成。」

  「此番奉了漢王令旨,特來與平西伯商談歸順之事,共圖大業。」

  李自成於是上前一步,抱拳道:

  「平西伯世鎮遼東,驍勇善戰,軍功顯赫,李某久仰大名。」

  吳三桂連忙回禮:

  「李總兵客氣了。」

  「吳某雖然久在關外,但對李總兵也是仰慕已久,還請上座。」

  幾人各自坐下,李自成則是開門見山道:

  「平西伯,明人不說暗話。」

  「漢王久聞平西伯威名,願以高官厚祿相待。」

  「只要將軍願意率眾歸降我漢軍,日後定然前程無量,富貴可期。」

  但吳三桂卻沒有直接回應。

  他沉默片刻,忽然開口問道:

  「敢問李將軍,天子……如今何在?」

  李自成看出他的心思,正色道:

  「平西伯還請放心。」

  「自我漢軍入城後,便在煤山救下了企圖自縊的皇帝,並將其妥善安置在了信王府內。」

  「此外,太子、永王、定王等也在京師,並無性命之憂。」

  「漢王早已許諾保全太祖血脈,讓他們安享晚年,絕不加害。」

  吳三桂點點頭,神色稍緩。

  他心裡很清楚,大明早已回天乏術,覆滅是遲早的事;

  只是崇禎對他有知遇之恩,如果崇禎真的駕崩了,他實在是心中難安。

  如今聽說皇帝和太子都安然無恙,並且至少有個漢獻帝的結局,也還算不錯。

  念及於此,他也不再猶豫,抱拳沉聲道:

  「既如此,吳某願意率軍歸順漢王。」

  「只是. . ...不知道歸順後該何去何從,還請李總兵明言。」

  這話分明就是在談條件了,但李自成卻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問道:

  「敢問山海關如今可在平西伯手上?」

  吳三桂聞言一愣,片刻後才緩緩道:

  「山海關乃京畿門戶,吳某自然早有安排,並留下了一萬五兵馬;」

  「此外,另有山海關總兵高第,再加上薊遼總督王永吉、遼東巡撫黎玉田等人坐鎮關城,可謂是固若金湯。」

  李自成聽罷點點頭,這才開出了條件:

  「我王曾有言:吳老爺子與將軍父子二人,可封侯爵;」

  「待他日登基即位後,平西伯可晉封王爵。」

  「條件也很簡單,只需要閣下即刻率關寧軍各部歸降,並將山海關重鎮防務,交由我漢軍接管。」封王?

  吳三桂聞言心中一動,喜形之色難以言表。

  而李自成則是繼續補充道:

  「如今我王已經下令召集官員前來京師,並準備繼位大典,想來今年之內便可正式登基。」「殿下向來惜才愛才,對有能力的明將十分優待;」

  「要知道,我等跟隨漢王十餘年,至今尚且沒有爵位在身,平西伯能得此禮遇,足見其誠意。」而一旁的唐通也跟著開口幫腔:

  「不錯,殿下確實誠意十足。」

  「平西伯還不知道吧,前薊鎮總兵白廣恩、大同總兵姜鑲、宣府總兵王承胤,如今都已經封了伯。」「可平西伯一上來就是侯爵,日後還能封王,這可是天大的恩典。」

  吳三桂沉吟片刻,終於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好!既然如此,吳某自當歸順新朝。」

  「還請李總兵帶個話,就說吳某誠心歸順,不日便率部入京,面見漢王。」

  李自成聞言大喜過望,連忙起身:

  「平西伯深明大義,在下佩服!」

  「李某這便回京復命!」

  當晚,李自成便乘著快馬趕回了京城。

  此時的武英殿內,江瀚正在燈下批閱奏章。

  見李自成進來,他連忙放下手中毛筆:


  李自成笑道:

  「恭喜王上!」

  「吳三桂已經點頭,表示願意歸降我等!」

  江瀚聞言,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欣慰之色: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「只要此事一成,那關外的東虜便進不來了,咱們也好繼續增兵,占據整個北方。」

  說著,他緩緩走到李自成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寬慰道:

  「那吳三桂手握關寧精兵,再加上山海關位置重要,因此本王才不惜以王爵籌之。」

  「這只是特例而已,等日後本王御極,自然是不會虧待你們這幫嫡系,放心就是了。」

  李自成聽了,心裡一暖。

  有了江瀚這句承諾,他相信日後必有回報。

  他連忙道:

  「王上言重了,末將分得清輕重。」

  「那山海關號稱天下第一雄關,還有兩萬多精兵鎮守,強攻必然死傷慘重。」

  「能招降,自然是最好的。」

  江瀚點點頭,正要再說,忽然眉頭一皺:

  「你剛才說什麼?」

  「山海關有多少人?」

  李自成聽罷一愣,理所當然地應道:

  「據吳三桂說,山海關尚有兩萬精兵;其中五千是山海關總兵高第麾下的。」

  江瀚眉頭皺得更緊了:

  「不對勁吧?」

  「據先前探報,順義的關寧軍差不多有一萬五千左右人。」

  「再加上留守山海關的兩萬人,那就是三萬五千之多。」

  「他吳三桂手裡,哪來這麼多兵馬?」

  「那王上的意思是……」

  可江瀚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,而是對著殿外吼了一嗓子:

  「來人!」

  「去兵部,把崇禎十五年、十六年的兵部題本奏報都搬來!」

  左右將士不敢怠慢,連忙領命而去;

  不多時,眾人便將一摞厚厚的文書搬進了武英殿內。

  李自成看著那足足有半人多高的題本,一臉不解:

  「王上,這是何意?」

  江瀚拿起文書最上層一本,遞了過去:

  「本王總覺得吳三桂報的兵馬數有問題,想求證求證。」

  「正好你幫著一起找找,主要翻鬆錦之戰後的部分。」

  他之所以找來兵部題本,就是想算一算,明廷在遼東到底還有多少兵力。

  要知道,古代打仗時可以對外誇大兵力,畢競動輒號稱二三十萬大軍,聽著起來就很唬人。但對內的工作和匯報檔案,一般是不會誇大其詞的。

  因為這涉及到一系列後勤統計、包括糧草發放、餉銀核算等,馬虎不得。

  多一個人,就得多一份糧餉,誰敢亂報?

  就這樣,兩人開始在故紙堆中翻找起來。

  半晌後,李自成拿起一封奏疏:

  「王上,找到了!」

  江瀚接過一看,是薊遼總督張福臻和遼東巡撫黎玉田的聯合奏報。

  「臣張福臻、黎玉田謹奏,為奏報松錦戰後遼東兵力損耗、殘兵歸寧事宜,仰請聖鑒。」

  「松錦一役,諸軍潰敗,臣等收攏殘兵,謹將各鎮逃歸寧遠情形開列於後:」

  「山西總兵李輔明,八月二十三日最早繞路返回寧遠。」

  「薊鎮總兵白廣恩,八月二十二日從松山突圍,後歸寧遠。」

  「大同總兵王朴、寧遠總兵吳三桂,先逃入杏山,九月初二抵寧遠。」

  「密雲總兵唐通,九月初七由水師接回. . .」

  奏疏末尾,明確記載了在寧遠兵力總數:

  「經逐一清點,共計兩萬六千四百三十五人,成功撤回寧遠;其中兩千三百二十一人輕傷,三百一十七人重傷。」

  「各部損傷慘重,唯吳三桂部建制基本完整,約八千兵馬左右。」

  江瀚點點頭,又拿起另一封奏疏,遞給李自成:

  「你再看看這個,是吳三桂自己的奏報,題為請撥馬匹糧餉事。」

  李自成接過,念道:

  「寧遠總兵臣吳三桂謹奏:今寧遠戰馬,除分布偵防外,僅三千餘匹。」

  「鏖戰精銳馬兵,僅三千人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一臉驚訝:

  「這不對吧?」

  「都說遼東鐵騎乃天下鋒銳,怎麼就只剩下了三千匹戰馬?」

  「甚至連我漢軍都有不如,莫不是這廝在吃空餉?」

  江瀚搖搖頭,又遞過去了一封奏疏。

  李自成接過一看,這是崇禎十六年二月,遼東巡撫黎玉田的報告。

  「臣今所轄,僅瘦弱馬匹數千餘,在寧城堪戰馬兵僅三千。」

  江瀚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灰塵,眉頭緊鎖:

  「這個吳三桂,不老實。」

  「他在山海關的兵馬,絕對不可能有兩萬之多。」

  李自成有些不解,反問道:

  「何以見得?」

  「大明朝別的不多,只有軍戶眾多,想來戰後可以補充一部分吧?」

  江瀚搖搖頭,冷笑一聲:

  「大明打了十幾年仗,就算軍戶再多,也經不起崇禎這麼霍霍。」

  「再說了,皇帝就算再想招兵買馬,糧餉該從哪來?」

  他指著那堆奏疏,分析道:

  「逃回寧遠的明軍,滿打滿算才兩萬五千人。」

  「如今唐通和白廣恩已經歸順我等,他倆手裡的兵馬加起來差不多有七八千人。」

  「那麼問題來了一一吳三桂自稱手裡有三萬五千人,他哪來這麼多兵馬?」

  李自成撓撓頭:

  「沒道理啊……明明都要降了,詐謊又是為了什麼?」

  江瀚沒有回答,而是盯著那堆題本,陷入了沉思。

  他現在對吳三桂是否真心歸降,已經產生了懷疑。

  這廝謊報兵力,只是單純的為了增加統戰價值,還是另有所圖?

  畢竟,吳三桂在歷史上的名聲可不怎麼好。

  對這種人,他必須打起十二分警惕。

  江瀚甚至有理由懷疑,吳三桂會不會已經暗中投了滿清,然後設法前來做局?

  先假意投降,只等自己放下警惕,然後與清兵裡應外合?

  畢競自己手裡滿打滿算只有七萬兵馬。

  雖然戰鬥力比歷史上的大順軍強,但要同時應對吳三桂和清兵,恐怕還是力有未逮。

  江瀚看向李自成,問道:

  「前往薊鎮、遵化的探馬有消息了嗎?」

  「可曾發現東虜蹤跡?」

  李自成搖搖頭:

  「剛撒出去,估計還要兩三天才能有消息。」

  江瀚捋著鬍鬚,眯起了眼:

  「那就不急。」

  「暫時先拖著,等探馬查清楚再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