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5章 改旗易幟

  武英殿內,燈火通明。

  聽完江瀚這番擲地有聲的宣言,一旁的李自成和曹二不免有些心潮澎湃。

  果然王上還是那個王上,還是當初起兵造反時,那個敢為天下先、敢為軍民鳴不平的漢子。即便手握半壁江山,初心也從未改變。

  李自成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道:

  「王上,那吳三桂貪得無厭、得寸進尺,絕不可留。」

  「依末將之見,不如暫且假意應允他的條件,或是乾脆表面答應,麻痹於他;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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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隨後再趁其不備,集結重兵將他徹底殲滅。」

  江瀚聽罷眼皮一跳,心中暗忖:

  這劇本怎麼這麼熟悉,好像在哪見過?

  先打吳三桂,等雙方兩敗俱傷時,韃子再趁機衝出來摘桃子。

  這不就是歷史上大順軍覆滅的老路嗎?

  但他轉念細想,如今局勢與歷史已然不同:

  吳三桂此刻並不在山海關,而是駐紮在距他四十里外的順義,大軍僅需半日便可抵達;

  若是速戰速決,或許還真能在韃子趕來之前,解決掉吳三桂這個隱患。

  他轉過身,看向李自成:

  「關寧軍不容小覷,你可有把握?」

  「大概多久能拿下?」

  李自成對此十分自信,拍著胸脯表示道:

  「王上放心,他遼東軍號稱天下雄銳,咱漢軍也不是吃素的。」

  「再說了,末將昨日曾參觀過順義大營,這支關寧兵也就一萬五千人左右;」

  「如今我等在京有七萬雄兵,最多三五日,便可結束戰鬥!」

  江瀚聽罷點點頭,心中有些意動;雙方兵力如此懸殊,想來應該問題不大。

  要是能快速解決吳三桂,那自己接下來就能專心對付東虜了。

  可就在這時,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「報!」

  一個傳令兵跌跌撞撞衝進來,單膝跪地,呈上了一封軍報:

  「前方傳來消息,薊州鎮方向發現東虜蹤跡!」

  江瀚見狀心中一緊,連忙接過軍報,拆開細看起來。

  這是劉宗敏發來的,詳細記載了探報東虜入關、薊州告警一事。

  「臣奉命率部自馬蘭峪、遵化一線巡查,沿途哨探發現一支不明馬隊,人數約百餘,形跡可疑。」「設伏將其擒獲後,方才得知是薊遼總督王永吉麾下後軍。」

  「據一員官吏供述,東虜大軍已於五日前從喜峰口破關而入,兵鋒甚銳。」

  「駐守遵化的總督王永吉不敵,已經率殘部撤往山東,欲往南京而去。」

  看完軍報後,江瀚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
  怎麼這喜峰口跟公共廁所似的,毫無防備可言?

  從崇禎二年起,幾乎每次韃子入關,都要從這兒破牆而入。

  他順手將信紙遞給了李自成,沉聲道:

  「既然已經發現了韃子蹤跡,那就不能再強打吳三桂了。」

  「北直隸一馬平川,無險可守,再加上韃子多是騎兵,三五日的功夫,怎麼著都能趕到順義。」「依本王看,咱們還是暫時先撤出京師,退守居庸關。」

  「山西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,等咱們調些人馬北上,再與東虜決戰也不遲。」

  這是江瀚在出兵前就已經想好的方略。

  既然己方騎兵不夠,那就儘量避免與東虜在平原地區交戰,退回山西是最穩妥的選擇。

  可李自成卻有些錯愕:

  「撤出京師?」

  江瀚點點頭:

  「不錯。」

  「吳三桂這廝首鼠兩端,咱們必須做好最壞打算。」

  「萬一此人與東虜早有勾結,以咱們目前在京畿的兵馬,恐怕力有未逮。」

  「不妨暫時以退為進,等日後調集湖廣、河南大軍北上,再做計較。」

  話雖如此,但李自成心中卻有些不甘心。

  他上前一步,沉聲道:

  「王上,末將以為此事不妥。」

  「北京城不比他處,這裡是大明都城所在,也是天下政治中心,象徵著正統。」

  「咱們若是不戰而退,消息傳出去,天下人會怎麼看?」

  「一但給人留下了畏敵避戰的印象,不僅天下人會小覷我等,恐怕不少剛剛歸順的明廷將領,也會心生疑慮,覺得咱們難成大事。」

  「看在穩定人心,凝聚士氣的份上,咱們也應該要打一場大戰,彰顯勢力。」

  李自成頓了頓,繼續說道:

  「其次,京師的地理位置極為重要,這裡是燕雲幽州故地,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;」「咋加上大明兩百年多年經營,其防禦可謂是固若金湯。」

  「一旦王上將其拱手讓人,不管是東虜還是吳三桂占了,日後咱們想再奪回來,恐怕就要付出數倍的代價。」

  「末將以為,王上可以暫時按兵不動,同時調集湖廣、河南方向的兵力北上馳援。」

  「湖廣河南方面,邵總兵和李總兵手裡應該還有四五萬人堪用,想必是足夠了。」

  江瀚靜靜聽著,心中暗自思忖:

  李自成還是賭性太大,這一出不就和大順軍在山海關的決戰如出一轍嗎?

  可他轉念一想,這番話也並非全無道理。

  不論是出於穩定人心、還是出於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考慮,這北京城還真不能輕易讓出去。

  他沉思良久,才緩緩開口:

  「闖將你說的有幾分道理,但還是想得太簡單了。」

  「首先,東虜的兵力遠比你想像的要多。」

  「這幫關外的建州女真,絕非你印象中那種零散的部落,而是一支組織嚴密的騎兵大軍。」「其麾下有滿蒙漢二十四旗,再加上三順王、續順公等人,總兵力大概在十二萬到十五萬之間。」李自成有些詫異,他本以為東虜不過是關外的一個女真部落罷了;

  畢竟遼東苦寒,一般人哪養得起這麼多兵馬?

  可相隔千里,王上又是怎麼知道的?

  江瀚也沒解釋,只是擺了擺手,繼續道:

  「而且就算本王現在下令,命湖廣、河南的東路軍北上馳援,至少也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,才能趕到京師。」

  「東虜不比咱們之前交手過的明軍,這幫韃子以騎兵居多,機動性極強。」

  「北直隸這片平原上,正是騎兵發揮優勢的絕佳戰場,他們隨時都能在局部戰場上,集結優勢兵力發起進攻。」

  「正因為如此,東路援軍不能從北直隸走,而是要經山西出太行,然後才能進入京畿。」

  「如此一來,時間上就更來不及了。」

  李自成聽罷有些氣餒,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沉默下去。

  他實在有些不甘心,偌大一個京師就這麼拱手讓出去,未免也太可惜了。

  就在他準備點頭領命時,江瀚卻話鋒一轉:

  「不過嘛,闖將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。」

  「站在人心和軍事角度看,咱們也確實不好一槍不發,就撤回山西。」

  「本王的意思呢,是打一場優先度的戰役。」

  「不求大勝,但一定不能敗。」

  李自成有些沒聽明白,什麼叫不求大勝,但一定不能敗?

  江瀚緩緩解釋道:

  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,打個平手即可。」

  「咱們也不用跑到山海關去,只需要守住京師,依託城防和火炮優勢,阻擊和消耗敵軍。」「但有一定要注意,儘量避免將兵力投入野戰中。」

  一旁的曹二聽了,忍不住開口發問:

  「可萬一那東虜把咱圍了咋辦?」

  「就像當年賊酋圍攻錦州一樣,在外圍挖幾道壕溝,圍個水泄不通。」

  「再加上他騎兵多,能隨時截斷守軍的糧道。」

  江瀚搖搖頭,分析道:

  「首先,北京城可不比錦州。」

  「想要把京城圍得水泄不通,起碼得動用十五到二十萬人。」

  「就算韃子真調來了二十萬人圍困北京,那後勤該怎麼解決?日子還過不過了?」

  「其次,咱們也不用把兵力分得太散,只需專注於居庸關一一昌平一京師這條路線即可。」「如果有可能,再把順義給拿下。」

  「從居庸關到京師,總共不過百里路程,再加上中間有昌平、順義兩座城池銜接,糧道不算太長。」「如今在京各部總共有七萬兵馬,京師留下四萬,昌平、順義各留一萬五千人即可。」

  李自成對此有些擔憂:

  「王上,兵力如此分散,只怕會被東虜集結重兵圍殲。」

  「若是他們集中兵力攻打順義或昌平,咱們救還是不救?」

  江瀚聽罷微微一笑:

  「你們對韃子還是不夠了解。」

  「這幫野豬皮雖然已經立國稱制,但骨子裡還是強盜劫掠那一套,搶了就跑。」

  「我等只要堅守城池,一旦韃子發現打不下來,自然就會往他處去。」

  「別看他滿蒙漢共計十餘萬大軍,其實真正能打的也就是女真人。」

  「而女真人的一個弱點就是人口少。」

  「在守城戰里,咱們麾下的將士不說以一當十,以一當五,以一當三總能做到吧?」

  「本王手握七省之地,麾下軍民何止千萬,我死得起人,他東虜死得起嗎?」

  李自成和曹二對視一眼,心中的疑慮也隨之消散:

  「那下一步該如何行事,還請王上示下。」

  江瀚神色一正,沉聲道:

  「第一,將京師的百姓撤往山西,能撤多少撤多少。」

  「本王也會帶著百姓,以及六部五府的卷宗資料,先撤回宣府、大同。」

  「闖將你帶四萬人留守京師,本王會將軍中糧草盡數調撥與你。」

  「曹二你領剩下的三萬兵馬暫駐昌平,糧草本王會從後方及時調來,確保你部後勤充足。」「記住了,只守不攻,不許出城野戰。」

  「遵命!」

  兩人點點頭,抱拳領命而去。

  緊接著,江瀚又召來親兵,吩咐道:

  「速派快馬,星夜前往太原、西安、漢中、成都等地。」

  「傳本王令,命各地官員立刻籌措糧草軍需,儘快運往前線。」

  「此外,再傳河南、湖廣方向,讓邵勇、李老歪收縮兵力,固守各自城池。」

  「最後,動員雲貴川陝四省衛所邊鎮,調兵八萬,分批北上趕赴山西,準備抗擊東虜!」

  順義城外,關寧軍大營。

  此時的吳三桂還在滿心歡喜地等待著京師的答覆,殊不知他的貪得無厭,已經將自己推向了江瀚的對立面。

  早在他拆毀寧遠,帶著十餘萬軍民入關時,清軍的探子便已經偵查到了關寧兵的動向。

  多爾袞得知消息後,當即便下令將蒙漢八旗移駐錦州,並密切關注山海關的一舉一動。

  直到確認吳三桂率主力入京勤王后,多爾袞敏銳地意識到,自己的機會來了。

  他當機立斷,下令錦州的多鐸、阿濟格率蒙漢八旗、三順王部隊,共計七萬人,直撲山海關而去。而他自己則帶著滿洲八旗五萬人,從盛京出發,全力奔襲入關。

  此時,駐守山海關的總兵高第、遼東巡撫黎玉田手裡,只有不到五千兵馬。

  儘管兵力懸殊,兩人還是第一時間下令死守,並組織民壯上城協防。

  山海關北依燕山,南臨渤海,號稱「兩京鎖鑰無雙地,萬里長城第一關」;

  在明中後期,山海關經不斷加固,形成了高達四丈一尺,周八里的險要雄關。

  多鐸和阿濟格率軍強攻數次,可面對此等雄關,滿蒙八旗怎麼也打不進去,甚至還沒靠近城牆便被紅夷大炮給轟了回來。


  見此情形,高第和黎玉田總算鬆了口氣。

  不久前他倆已經派人前往了京畿求援,想必平西伯接到消息後,不日便能率兵回援。

  可他們萬萬沒想到,最先出現在關城內側的不是吳三桂,而是多爾袞的滿洲八旗。

  這位大清攝政王一路急行軍,從盛京到山海關,本來十天左右的路程,硬是讓他縮短到了八天。得知援軍已至,多鐸和阿濟格大喜過望,立刻下令發起了總攻。

  關外方向,漢軍八旗扛著雲梯衝鋒在前,蒙古騎兵和三順王的火器部隊在城下遠程壓制;

  而關內方向,在鼇拜等人的帶領下,兩白兩黃旗巴牙喇護軍頂著滾石擂木,硬著頭皮登城搏殺。內外夾擊之下,山海關終於支撐不住了。

  高第站在城頭,望著蜂擁而上的清兵,面如死灰,徹底放棄了抵抗。

  一旁的黎玉田見大勢已去,也只能長嘆一聲,選擇了投降。

  看著清軍番旗插上山海關城頭,多爾袞不由得放聲大笑。

  終於拿下了這座天下第一關。

  從努爾哈赤起兵,再到皇太極去世,兩代人幾十年的努力,終於打通了遼西走廊。

  如此一來,大清總算是拿到了逐鹿中原的資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