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英殿內,江瀚見孫傳庭點頭應下此事,大喜過望:
「伯雅肯屈身助我,如旱苗得雨,本王無憂矣!」
「有孫督師執掌風憲,整肅吏治,實乃蒼生之幸、新朝之福!」
說著,他回身走到御案前,拿起一封摺子遞了過去,
「孫大人既然應下了左都御史一職,那本王也就直說了。」
「如今都察院還是空架子,無官無吏,需要你從頭開始,儘快搭起架子。」
「至於具體的監察制度,本王當初在四川便早有改制之心,現在正好與你細說,也好定個章程下來。」孫傳庭翻開摺子仔細看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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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見扉頁上赫然寫著《都察院分司職掌條陳》八個大字,一旁則密密麻麻列著數十條細則,條理分明,可見其籌謀已久。
而江瀚則在一旁,逐條逐句地解釋道:
「按大明舊制,監察之權分屬三方,分別是都察院、六科給事中,以及東西廠、錦衣衛。」「其中六科科道負責監察六部,封駁諫諍、廠衛行偵緝糾察;」
「而都察院則統領十三道監察御史,分巡天下、彈劾百官。」
「乍一看三者各司其職、互為補充,實則卻是疊床架屋、權責混亂。」
緊接著他話鋒一轉,直指其中弊端,
「咱們先說這六科給事中。」
「太祖皇帝設立初衷,本是想令其監察六部日常政務、稽查公務得失,相當於內查部門。」「而本王的意思呢,是想將各部重新整合,並形成獨立的審查機構,以便內查諸務。」
「至於科臣們,就不要搞那套風聞奏事了,免得再成為黨爭利器。」
孫傳庭點點頭,他為官多年,對這套制度的弊端再熟悉不過了。
歷代暫且不提,自從今上繼位以來,各路首輔不知道靠著六科給事中,給自己撈了多少好處。前有奸相溫體仁,指使唐世濟、曹應秋等打壓政敵;後有大學士陳演,派出光時亨阻撓皇帝南遷。如今江瀚想要斷了六科彈劾官員的權利,也算還正常。
但孫傳庭仍有一事不明,連忙追問道:
「那麼六科封駁之事呢?難不成也要一併收回?」
「倘若將來聖旨有失、政令偏頗,滿朝文武之中,又有何人能夠封還執奏,勸諫君王更正?」江瀚擺擺手,解釋道:
「孫大人,咱們也說句實在話。」
「雖然六科言官理論上有封駁聖旨之權,但真想實際執行,卻極難實現。」
「再說了,就算真封還了詔書,皇帝也能通過其他方法繞過去;」
「碰上強勢的皇帝,哪個六科官員敢封還聖旨?」
「就拿崇禎加征剿餉、練餉來說;」
「明明知道是征斂無度、禍害百姓的旨意,可也沒見六科言官站出來封還聖旨。一個個都縮著脖子裝聾作啞。」
「本王覺得,與其徒留虛名,還不如暫時收回去,歸攏一處。」
孫傳庭默默嘆了口氣,他自然知道江瀚說的是實情。
「至於東西廠衛,本王則是打算將其徹底廢除、。」
「這種凌駕於三法司之上、法外用權、不受任何司法制約的畸形部門,本就不該存在於世。」「因此,本王便打算廢除錦衣衛刑獄,而東廠、西廠、內行廠則是徹底裁撤,永不復設。」「從此以後,天下刑名,悉歸三法司管轄之內。」
孫傳庭聽罷,心中一陣激動,他對錦衣衛和廠衛可以說是深惡痛絕。
畢竟當初自己就是不經過三法司定罪,直接被錦衣衛緹騎給抓進了詔獄,一關就是四年之久。他當即拱手贊道:
「殿下英明!」
可緊接著,江瀚又話鋒一轉:
「但是吧,必要的耳目還是得留下。」
「明人不說暗話,如今在我漢軍中有一探事局,主要負責打探對外情報,潛伏敵後,刺探軍情。」「雖然現在只是對外,但等仗打完了,那就要轉而重新向內,糾察各地不法。」
「不過與錦衣衛不同,探事局只需要負責偵查和取證;至於緝拿、審訊、羈押等諸事則移交給三法司處理。」
孫傳庭聞言微微頷首,心中瞭然。
有句話說得好,兼聽則明,偏信則暗。
上位者不能僅僅只偏信一方,掌握幾條不同的信息來源也是應當的。
只要不給抓捕、審訊、關押的權力,應該就不至於重蹈錦衣衛的覆轍。
江瀚見他點頭,便繼續道:
「最後便是孫督師要執掌的都察院了。」
「本王深思熟慮,打算將都察院原有職權一分為三,各司其職、又能互為制衡。」
孫傳庭豎起耳朵,仔細聽著。
「首先是巡按御史一職,可以沿襲代舊制,但要將其常態化、規模化。」
「巡按御史作為朝廷派駐地方的耳目,主要負責走訪各州縣,記錄地方官員政績得失、體察民間風俗疾苦等,並將所見所聞及時上報。」
「此外,還需新設稽勛清吏司。」
「主要負責勘驗、核實各地御史上報的消息與案卷。」
「尤其是針對官員的彈劾、舉報等事宜,要做初步篩查核驗,分辨真偽、釐清輕重。」
「若經查實確有貪贓枉法、瀆職亂政等問題,便將完整案卷移交審刑院處置。」
「審刑院主要是專職訴訟之事。」
「凡是稽勛清吏司移交的案件,審刑院負責整理卷宗,確認無誤後,再由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三法司官員會審定罪。」
孫傳庭聽完後點點頭,若有所思。
在大明,巡按御史雖然品級不高,只有區區七品,但職權極重,號稱「代天子巡守四方」。巡按御史的權利幾乎涵蓋了行政、司法、吏治等方方面面,大事奏裁,小事立斷。
可如果皇帝派出去的巡按御史是個草包,或者是個貪腐之輩,那麼所謂的「巡守四方」就變成了「為禍四方」。
當年鳳陽皇陵被焚便是如此。
要不是當時的巡按御史吳振纓,逼反了鳳陽百姓,張獻忠和高迎祥恐怕也沒那麼容易攻破中都。但換句話說,如果巡按御史真的在巡狩四方的過程中發現了問題,也會面臨不小的困難。
他不僅要訪民情,又要核實證據,還要準備彈劾奏章,最後還可能參與審判。
一身多職,容易疲於奔命,也容易出現疏漏。
再加上巡按御史位卑權重的特點,集調查、彈劾、審判權於一身,也更容易滋生腐敗,甚至成為黨爭的工具。
如今江瀚將其一分為三,調查權歸屬巡按御史,審核權歸屬稽勛司,訴訟權歸於審刑院。
三個機構同屬都察院,但卻又各自獨立、互不統屬;它們的報告和結論可以互相印證,也可以互相質疑這樣一來,便能在監察系統內部形成有效的制約,防止有人一手遮天。
孫傳庭想通此節,不由得點頭贊道:
「殿下此法甚妙。」
「只是……」
「改制之後,整個都察院將覆蓋天下州縣,事務繁多,所需官吏人數也會大大增加。」
「原來的都察院不過百餘人而已,如今這般拆分權責、廣布耳目,恐怕新增官吏不下千人之多……」江瀚大手一揮:
「無妨。」
「既然想要吏治清明,那就得花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整頓。」
「有句話說得好,人性本就經不起利益考驗,權力更是必須加以制約,否則必然會滋生腐敗。」「與其指望官員們個個都是聖人君子,倒不如用制度提前約束。」
「再說了,天下讀書人何其之多?有才學、有抱負的寒門士子數不勝數。」
「本王不愁官吏繁多,只擔心吏治敗壞、法度廢弛,重蹈大明覆轍。」
孫傳庭心中一凜,拱手道:
「漢王所言極是。」
「那在下便先去草擬一道簡章,細化各部門員額;等殿下過目後,再徵調人手。」
江瀚點點頭:
「去吧。」
臨了,他又叫住孫傳庭,補充了一句:
「對了,孫憲台在徵調人手時,最好用新科進士或舉人。」
孫傳庭對此有些不解,新科進士雖有才學,但卻缺乏官場閱歷,怕是難以勝任監察重任。
江瀚笑了笑,解釋道:
「這幫年輕士子苦讀聖賢書十餘載,想必應該是有些抱負的。」
「再加上出入官場,尚未被陋習浸染,大多都是滿懷一腔熱血,一心想要上輔君王、下安黎民。」「年輕的將士渴望建功立業,而年輕的士子同樣也渴望留名青史,要多多給些機會才是。」「用他們充任御史,既能體察民間疾苦,同時也比官場的老油條強得多。」
孫傳庭恍然,隨即拱拱手,離開了武英殿。
交代完都察院改制一事,江瀚心裡懸著的一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。
有孫傳庭這般剛正務實的能臣出面執掌憲台,整肅綱紀、想必應該能震懾不少宵小,廓清官場。同時也能向天下士人釋放信號,表明新朝唯才是舉,重整乾坤的決心。
可還沒等他消停片刻,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
「啟稟王上!前方傳來急報!」
「順義方向發現大股明軍,粗略估計在一萬五千到兩萬人左右;」
「旗號鮮明,上書「大明鎮守山海關平西伯吳』,想來領兵的主將應當是遼東總兵吳三桂。」江瀚聞言驟然一驚,連忙追問道:
「可曾探查清楚了?當真只有吳三桂這一支兵馬?」
「附近有無發現東虜蹤跡?」
傳令兵搖搖頭,應道:
「據前方回報,目前只發現了吳三桂這支兵馬。」
「據至於東虜行蹤,尚無確切消息。」
江瀚沉吟片刻,隨後吩咐道:
「速去傳令,命後營將士即刻撤入城內,並移駐京師三大營舊地。」
「此外,傳令李自成,命他將麾下探馬沿薊州、遵化一線散開,擴大搜索範圍。」
「但凡有風吹草動,立刻回報,不得有誤!」
「是!」
傳令兵匆匆領命而去,而江瀚則是在殿內來回踱者步子,陷入了沉思。
吳三桂怎麼出現在了順義?
在歷史上,吳三桂接到勤王命令後,一直磨磨蹭蹭走了大半個月。
山海關離京師不過五六天路程,急行軍還能更快些;
可直到崇禎都上吊自盡了,他才堪堪抵達離京師兩百里外的豐潤附近。
但奇怪的是,自己才剛打下京師不久,吳三桂怎麼抵達了四十里外的順義?
難不成他已經投了滿清,打算引兵來犯?
可也不對啊。
如果江瀚沒記錯,歷史上吳三桂是得知崇禎自縊煤山;
以及大順軍入京後拷掠百官,追贓助餉兩條消息後,才決定借清兵入關、為皇帝復仇。
可如今自己入主京師,非但沒有宰了朱由檢,更沒有下令拷掠百官;
按道理說,吳三桂和東虜廝殺數十年,應該沒理由投降死對頭吧?
江瀚實在摸不准,於是下令找來了唐通。
他想讓唐通出面,前往位於東江米巷的吳家府邸,拜會吳三桂他爹吳襄。
畢竟唐通當初也是參加過松錦之戰的,算得上吳三桂的舊識與袍澤;
有他牽線搭橋,想必雙方應該能心平氣和的好好聊一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