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6章 兵臨城下

  一夜密談後,杜勛在一眾明軍的歡送下,十分順利地離開了良鄉大營。

  那幫守了一夜營門的哨兵見他出來,非但沒有盤問,反而一個個滿臉堆笑,殷勤地幫杜勛牽馬引路。白廣恩已經和他約好:明日深夜舉火為號,率眾獻城。

  翌日未時,四萬漢軍精兵浩浩蕩蕩抵達了良鄉城下。

  官道上煙塵蔽日,馬蹄聲震如悶雷。

  前鋒騎兵先至,在城外三里外勒馬列陣,赤黃色的旗幟連成一片;

  緊隨其後的是步兵車營大陣。

  一排又一排輕廂車緊密相連,如同移動的城牆,緩緩漫過田野、官道,直抵護城河外;

  而最引人注目的,還是車陣里那些密密麻麻地大小火炮。

  鑄鐵的炮身泛著冷光,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城頭,擇人而噬。

  望著眼前旌旗獵獵,氣勢如虹的漢軍,城頭上的守軍早已亂了陣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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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亂了心神的士兵下意識地就想往後退,接連撞上了身後兩三個同袍。

  可被撞到的同袍也不罵他,只是呆立在原地,直勾勾地盯著不遠處那面森然的車陣。

  城樓下,民夫們還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,正奮力地往城頭搬運滾石擂木。

  一個年輕的民夫爬上城樓,剛探出個腦袋就愣在了原地。

  就連手上滾木「咣當」一聲砸在腳邊,他都沒顧得上低頭看一眼。

  身旁的作頭被嚇了一跳,怒罵道:

  「你小子發什麼愣?」

  「得了失心瘋?」

  可那民夫卻充耳不聞,只是一言不發地指著城下,雙腿直打顫;

  身旁的作頭不耐煩地罵了一句,可隨著他放眼望去,也愣在了原地。

  隨著越來越多的民夫湧上城頭,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。

  「這怕不是有四五萬賊兵?」

  「這麼多賊兵,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咱們淹死了……」

  「守不住的……跑吧!」

  不知誰嘟囔了兩句,城頭上忽然騷動起來。

  人群開始瘋狂往城下逃,你推我操,擠作一團。

  有人摔倒了,後頭的停也不停,踩著他的身子就往下跑,慘叫聲、咒罵聲、哭喊聲混成了一片。「慌什麼!」

  一聲暴喝,像驚雷般在城頭炸開。


  只見孫傳庭正帶著親兵從城下拾級而上。

  他沒有穿文官袍服,反而是身披一襲兩襠扎甲,外罩一件靛藍文武袖,不怒自威。

  隨著他一步步走上城頭,擁擠的人群也自動分開一條小路。

  孫傳庭走到城樓前站定,緩緩掃過在場眾人。

  「賊人兵臨城下,如此驚慌成何體統?」

  沒人敢答話。

  孫傳庭指了指城外的漢軍,嘆道:

  「本督知道賊人勢大,可咱們背後就是京師,身後就是天子。」

  「一旦天子罹難,大明社稷便將斷祀絕統,列祖列宗基業,盡付一炬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繼續道:

  「此戰退無可退。」

  「本督今日把話撂在這兒,誰敢畏戰,休怪本督不講情面!」

  「臨陣脫逃者斬!動搖軍心者斬!不遵號令者斬!」

  一連三個「斬」字,震得城頭鴉雀無聲。

  「各歸本陣,準備守城!」

  眾人面面相覷,良久後,才終於有將領帶頭應了一聲遵命。

  隨著一陣稀稀拉拉的應和聲響起,兵將和民夫們也各自歸位,恢復了秩序。

  三通鼓響,城外的漢軍動了。

  江瀚將大軍分成了三部,同時對良鄉城的南門、西門、東門發起了進攻。

  老規矩,紅夷大炮率先開口。

  數十門重炮齊齊轟鳴,炮彈呼嘯著砸向城頭,磚石崩裂,整座城池都在顫抖。

  城垛被削平,箭樓被轟塌,守軍只能捂著耳朵躲在垛口後頭,連頭都不敢抬。

  炮聲剛歇,步兵便推著雲梯樓車沖了上來。

  漢軍攻勢兇猛,城頭上處處告急。

  孫傳庭見勢不妙,只能帶著中軍的預備隊,在各段城牆間來回奔走。

  城西被沖開缺口,他便帶著親兵衝上去頂住;

  東門雲梯架了上來,他又馬不停蹄地帶兵上前支援;南門守軍死傷過半,他又帶著民壯生員頂上 .戰鬥從午後一支打到黃昏。

  漢軍的攻勢一波接一波,城頭上的守軍死傷慘重;但孫傳庭就像一顆楔子,死死釘在城頭。隨著夜幕降臨,城外終於傳來了一陣清亮的銅鉦聲。

  孫傳庭扶著城垛,看著緩緩退去的漢軍,長舒了一口氣。

  總算是頂住了。

  一場大戰下來,守軍累得不行。

  城頭上,僥倖活下來的將士們癱坐在地上,大口喘著粗氣。

  晚飯已經發下來了,每人只有一碗稀粥,一個生硬的干窩頭。

  士兵們捧著碗,用窩頭蘸著粥,一面狼吞虎咽地啃著,一面羨慕地望著城外方向。

  城下漢軍的營地燈火通明,炊煙裊裊升起,伙頭軍正在埋鍋造飯。

  空氣中隱隱飄來一絲肉香,穿過滿是硝煙的戰場,還能聞到些許稻米的清香。

  趴在垛口的守軍眼睛都看直了,直咽唾沫:

  「娘的·…」

  「那頭吃的啥?咋這麼香?」

  「好像是燉肉。」

  一旁的士兵趴在垛口,使勁吸了吸鼻子,

  「還有雜糧白飯的味道……」

  「憑啥他們吃肉,咱就喝粥?」

  「憑啥?憑人家財大氣粗唄。」

  「咱可是官軍,怎的連賊人都比不上?」

  沒人回話,城頭陷入了一陣沉默。

  良久後,有人才小聲嘟囔了一聲:

  「孫總督是個大忠臣,可憑啥咱就得白死了?」

  城頭上的氣氛越來越沉重。

  這幫守軍大多是白廣恩和高傑的部下,也算是秦兵出身,因此孫傳庭在他們心中的威望很高。面對眼前必死的局面,雖然沒人敢大聲抱怨,但心裡也多多少少有些怨言。

  征戰多年,他們為大明流幹了血淚,如今眼看大勢已去,憑什麼要跟著陪葬?

  可對於孫傳庭來說,他現在已經無暇顧及手下的兵將了。

  他現在只有一個目標,拖時間。

  只要能在良鄉拖住漢軍進攻的腳步,便能為京師的皇上多爭取些逃跑的時間。

  據他所知,吳三桂已經從山海關啟程率兵入援了;只要自己能頂住,關寧兵就能護著天子南逃。哪怕多拖一天,皇帝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。

  孫傳庭估摸著,最多還能再頂一天,明天應該再怎麼也守不住了。

  可他怎麼也沒想到,手下的總兵已經提前找好了退路。

  當夜二更時分,西門城樓上突然燃起了一陣火光。

  白廣恩帶著部眾悄然打開了城門,將早已等候多時地漢軍放入了城中。

  李自成部迅速控制了城西,而白廣恩則是帶著一隊親兵,直奔城南而去。

  此時的孫傳庭正帶著隨從在城頭上巡守,突然見城西起火,他還以為是漢軍夜襲,連忙帶著人就往西門趕。

  沒走出兩步,他卻迎面撞上了白廣恩。

  「白總兵?」

  「你怎麼……」

  可孫傳庭話還沒說完,白廣恩便帶兵衝到了近前,將他給團團圍住。

  「白廣恩,你好大的膽子?!」

  白廣恩嘆了口氣,抱拳道:

  「孫督師,得罪了。」

  「弟兄們南征北戰,剿流寇、抗東虜,打了十幾年了,實在有些累了。」

  「漢王乃明主,不會虧待弟兄們的。」

  「督師你也降了吧。」

  孫傳庭渾身發抖,破口大罵:

  「白廣恩,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!」

  「天子不鄙你反賊出身,反而委以重任,命你獨掌一軍,可你竟敢叛變投敵?!」

  事已至此,白廣恩也懶得與他再爭口舌之利:

  「帶走。」

  就這樣,孫傳庭被五花大綁押往了西門。

  一路上隨處可見湧入城中的漢軍士兵,而守軍們則是老老實實地跪在路旁,等待收編。

  看見督師被總兵押來,在場的眾人也明白髮生了什麼,可卻沒人說半句話。

  見軍心如此,孫傳庭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,垂下頭不忍再看。

  城西方向,江瀚正帶著中軍駛入城中,白廣恩遠遠見著大纛下的江瀚,立刻帶著孫傳庭迎了上去。「末將白廣恩,參見漢王殿下!」

  江瀚連忙翻身下馬,將他從地上扶起:

  「白總兵深明大義,本王甚是欣慰。」

  他當即宣布:

  「明廷總兵白廣恩獻城有功,生擒敵帥,特此加封順義伯;」

  「賞銀三萬兩,賜玉帶一襲,暫統舊部,聽候調用。」

  白廣恩聞言大喜過望,連忙跪地謝恩。

  江瀚擺擺手,示意他不必多禮,隨後便看向了不遠處的孫傳庭。

  此時的孫傳庭被正兩個士兵牢牢架著,頭髮散亂,臉上滿是血污。

  可即便如此,他卻依舊挺著腰杆,死死地瞪著江瀚。

  「孫督師,久仰大名。」

  「當年公巡撫陝西,曾馳書於我,勸兩軍暫罷兵戈,先御東虜;」

  「一晃六年過去,不想今日競在良鄉碰上,真是世事難料啊。」

  但孫傳庭卻根本不吃這套,只是冷笑一聲:

  「亂臣賊子,要殺便殺、要剮便剮,何必惺惺作態?!」

  江瀚也沒有動怒,只是嘆了口氣:

  「聽聞督師身陷囹圄六年之久,受盡磋磨,一身將略枉付獄中;」

  「如今大勢已去,何必執意為那昏君陪葬?」

  孫傳庭被戳到痛處,臉色漲紅,強忍著咬緊牙關,一言不發。

  見他如此頑固,江瀚一時間也無從勸起,只是揮了揮手:

  「帶下去好生看管,不許為難。」

  隨著城內的最高指揮被生擒活捉,良鄉也很快落入了漢軍手中。

  總兵高傑見勢不妙,趁著混亂,從東門帶著幾百親兵一溜煙跑了。

  收降了良鄉的明軍後,江瀚又派出了杜勛一行人,快馬北上前往居庸關,招降密雲總兵唐通。比起孫傳庭,唐通可就乾脆多了。

  他本就對皇帝派太監監軍一事心懷不滿,如今得知孫傳庭戰敗、太子被俘的消息,二話不說便投降了。居庸關不戰自破,消息傳回後方的宣府鎮,馬科隨即率領兩萬精兵出關,直奔京師而去。

  他與唐通合兵一處,兩日內連克昌平、順義、通州三縣,兵鋒直指京師。

  而與此同時,江瀚也帶著主力越過永定河,抵達了京師南郊。

  兩路漢軍順利會師,近七萬兵馬,將北京城圍得是水泄不通。

  江瀚勒馬立於永定門外,望著眼前這座巍峨的帝都,心中無比感慨。

  從崇禎二年起兵,到如今崇禎十七年,整整十五年過去了。

  十五年的輾轉奔波,終於等到了這一天。

  他要提刀上洛,痛陳利害!

  深吸一口氣,江瀚壓下心中的激動,撥馬回營。

  按照老規矩,他讓隨軍贊畫寫了封勸降書,並召來了黑子。

  「如今探事局在京師有多少人?」

  中軍大帳內,江瀚開門見山問道。

  「回王上,京師探事局原本有五人,分別是姚江楓、樊應節、張洵、曾暉、丁顯。」

  「其中領頭的是姚江楓,四年前因功升任金事。」

  黑子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:

  「只是……去年京師大疫,丁顯不幸染病身死。」

  江瀚聞言一愣:

  「我記得臨出發前,各地的探子都已經種過了痘,怎的還病死了?」

  黑子搖搖頭:

  「不是死於痘瘡,是一種叫疙瘩瘟的急病。」

  「據說病患的腋下、腹股溝等處會生出贅肉,得之數刻立死,因此稱之為疙瘩瘟。」

  聽了這話,江瀚這才反應過來,原來是鼠疫。

  他心中一緊,連忙追問道:

  「現在京師可還有瘟疫?」

  「這可馬虎不得,萬一軍中染上了疙瘩瘟,以如今的醫術,必死無疑。」

  黑子對此也不太確定,只能試探著回道:

  「根據最近傳回來的消息,京師已經死了數萬人之多,染病的怕是都死絕了。」

  「應該是消了吧..」

  江瀚眉頭緊皺,擺擺手:

  「你不懂,這疙瘩瘟非同小可,就連耗子身上也帶著疫氣。」

  「得讓軍中緊急趕製一批面巾,用以捂住口鼻。」

  「算了,等會我親自寫一篇防疫諸事。」

  說著,他掏出那封勸降書,遞給黑子:

  「找人把這個送進城裡去。」

  「另外,想辦法和京師的探子取得聯繫,讓他們趁亂去皇城裡看看,能不能把皇帝給我逮了。」他頓了頓,補充道:

  「我記得皇城裡有座萬歲山,好像又叫煤山。」

  「讓他們去那附近轉轉。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。」

  黑子聞言一愣,沒明白江瀚為什麼特意提到煤山。

  但他也沒有多問,只是抱拳領命,退出了中軍大帳。

  夜色中,幾騎快馬悄悄往京師方向馳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