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吳三桂棄地?不戰自退?」
「寧遠乃遼左門戶,屏護京師,他竟敢焚城而逃,棄祖宗疆土於不顧?!」
「此輩貪生怕死,當明正典刑,以正朝綱!」
寧遠被吳三桂主動拆毀、十三萬軍民棄城西撤的消息傳回京師,朝堂上頓時炸了鍋。
彈劾的奏摺一封接一封往宮裡送,文武百官群情激憤,恨不得將吳三桂千刀萬剮。
可對於朱由檢來說,這個看似喪師辱國的消息,卻無異於一劑解困良方。
自從當初李明睿提議遷都南京以來,他便日夜思之,恨不得立刻收拾行裝,逃離這座被賊寇與東虜環視的孤城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,𝑡𝑡𝑘.𝑡𝑤超靠譜 】
奈何文官們個個以清流自居,整日拿著「天子守國門,君王死社稷」為幌子,將他架得下不來台,只能眼睜睜看著時機一點點流逝。
如今吳三桂棄守寧遠,遼西防線危在旦夕,恰恰成了皇帝南遷的最佳藉口。
不是朕貪生怕死,而是京師危機,為了延續國祚,朕只能暫避鋒芒,以圖日後恢復中原。
吳三桂這一手看似是自毀藩籬,實則卻給朱由檢送來了一架梯子,讓他得以名正言順地宣布南遷。崇禎立刻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,召集閣臣宣布:
「如今賊寇壓境,京師危如累卵。」
「為社稷、為宗廟計,朕已決意南遷!」
「傳旨,京師四門即刻戒嚴,各部官員封存文牘、檔案,不得有一絲遺漏;」
「在京官員無故不得外出,並收拾行裝,準備隨朕南遷!」
此話一出,朝堂之上又是一片譁然。
兵科給事中光時亨更是連連叩首,痛哭流涕:
「陛下!不可啊!」
「京師乃祖宗陵寢所在,宗廟社稷根基之地,豈能輕言放棄!」
「陛下若是執意南遷,今日臣便一頭撞死在這丹陛之上!」
其他大臣雖然不敢以死血諫,但同樣也是一臉遲疑和猶豫,顯然不贊成南遷之舉。
可這一次,朱由檢卻是鐵了心,不容任何人開口反駁。
他看也不看眾臣,也不理會試圖尋死的光時亨,一揮衣袖徑直離開了乾清宮。
聖旨一出,在京的六部九卿、勛貴國戚們頓時亂作了一團。
各部官員們再也無心議事,紛紛趕回衙門裡翻箱倒櫃,收拾檔案奏摺;
戶部的帳冊、兵部的軍報、禮部的典籍、吏部的銓選簿……每一箱都沉甸甸的,裝滿了兩百多年的國祚記憶。
文官們好歹還把心思放在正事上,勛貴們可就亂套了。
得知朝廷即將南遷,皇親國戚們第一時間便讓僕役家丁,將多年積攢的金銀細軟、古董字畫等盡數打包裝車。
國公府、侯府、伯府·.. .每家每戶都在清點家當,準備跟著皇帝一起跑。
但問題接踵而至,車馬不夠了。
京師雖然是帝都,可一場大疫下來,根本湊不出足夠的騾馬車駕。
達官貴人們平日裡出門,有轎子有馬車,但那都是自家養的幾匹而已,根本裝不了這麼多家當。勛貴們急紅了眼,於是便開始不擇手段地爭搶車馬。
起初,這幫皇親國戚還只是派人去市面上購置,出價也低,若是有商戶不肯,便直接下手強搶。市面上的車馬搶完後,他們愈發肆無忌憚,有的勛貴索性調來京營士兵,挨家挨戶破門而入;無論是百姓家中的推車、騾車,還是商販用來運貨的馬車,都被盡數搶擄一空。
京師百姓哭天搶地,苦苦哀求,卻只換來一頓嗬斥與痛毆;
稍有反抗,便會被冠以「抗旨不遵」的罪名,當場拿下。
到了最後,城內的車馬牲畜被搶得一乾二淨;
勛貴們競然連運屍體的靈車都不肯放過,派人強行拖來,用來裝自家的財物。
一時間,大明京師被攪得是雞飛狗跳,百姓不堪其擾,怨聲載道。
太原,晉王府。
江瀚正坐在書案後,盯著剛剛從京師送來的密報,眉頭緊鎖。
他本以為,崇禎會像歷史上一樣,被君王死社稷的虛名束縛,不肯受國之垢,寧死也不願離開紫禁城。可他怎麼也沒想到,吳三桂竟然來了個先斬後奏,直接放棄了寧遠城,給了皇帝南遷的絕佳藉口。在江瀚的印象里,吳三桂不過是個衝鋒陷陣的武將而已,勇猛有餘、謀略不足;
這廝怎會突然長腦子了,難不成背後有高人指點?
可眼下也不是琢磨吳三桂心思的時候,最關鍵的問題是一一到底要不要讓朱由檢跑到南京去?江瀚只覺得有些棘手。
南方作為江南財富之地,一旦讓崇禎把南明建起來,雖然未必能與自己抗衡,也會成為一個不小的隱患可如今聖旨已下,如果真要阻止朱由檢南遷,自己就得立刻帶兵直撲京師;
江瀚有些擔心,萬一碰上當初大順軍的局面怎麼辦?
思索良久後,他還是難以決斷,於是便喚來了傳令兵:
「去,速速將趙主事,李將軍等人請來。」
傳令兵領命而去,不多時,趙勝、李自成等人便匆匆趕到了王府。
「臣等參見王上,不知深夜相邀,有何要事?」
江瀚擺了擺手,示意眾人起身,並將手中的密報遞了過去:
「京師剛傳來的消息。」
「吳三桂棄了寧遠,崇禎順勢定下了南遷一事。」
眾人傳閱完畢,面色都有些凝重。
江瀚靠在椅背上,問道:
「都說說吧,你們怎麼看?」
趙勝沉思片刻,率先開口:
「依臣淺見,這恐怕不是個好消息。」
「從天下大勢來看,勉強能算作兩強相爭。」
「我等占據陝西,山西,以及西南三省,並且已經囊括了湖廣、河南等大部分地區;」
「而大明則據有北直隸,江浙,福建等地,根基尚存。」
「可一旦明廷放棄北方,關外東虜極可能趁虛而入,屆時將從兩強相爭,變成三足鼎立之勢。」他頓了頓,嘆道:
「如果我是大明官員,早就該勸皇帝南遷了,守在京師是死路一條。」
「只有跑到南京,依託江南財稅,整軍經武,才有中興之望。」
江瀚點點頭,示意他繼續。
趙勝緊接著話鋒一轉,問道:
「王上,吳三桂所部肯定是要護送聖駕的。」
「一旦關寧兵撤走,咱們能不能接管山海關?」
江瀚搖搖頭,語氣凝重:
「估計會有些困難。」
「即便是急行軍,咱們從居庸關趕往山海關,至少也得七八天時間。」
「更何況,吳三桂棄守寧遠動靜這麼大,關外的東虜肯定早就注意到了。」
「韃子應該正盯著山海關呢,估計不等咱們接手,虜騎早就從錦州、寧遠趕到了。」
「再說了,居庸關還在孫傳庭手上,他怎麼可能輕易放咱們進入北直隸。」
趙勝聽罷點點頭,沉吟道:
「如此說來,東虜入關已經成了必然之事。」
「咱們兩家要對上了。」
江瀚深吸一口氣,沉聲道:
「說實話,要是在山陝這種地形複雜的地方對上東虜,本王倒不太擔心。」
「可北直隸是一馬平川、無險可守的平原,咱們與韃子的騎兵數量差距太大;」
「一旦在平原地區與其對上,恐怕會吃虧。」
趙勝思索片刻,隨即提出建議:
「既然如此,那咱們就不去爭山海關,乾脆把北直隸和山東讓出來。」
「據臣所知,這兩個地方曾屢次遭到清兵劫掠,再加上天災不斷,早已十分殘破。」
「就算東虜真的拿下這兩個地方,一時間也難以消化,需要花費大量人力物力經營。」
「咱們正好可以趁這個時間鞏固山陝,待騎兵數量上來後,再與東虜決戰也不遲。」
江瀚點點頭:
「是這個道理。」
「可本王有些擔心,如果崇禎小兒在南京站穩腳步後,會與東虜聯手,來個聯虜平寇。」
「你想想,咱們如今占據了半壁江山,實力最強;」
「無論是明廷,還是東虜,肯定都會視我等為頭號大敵。」
「兩方聯手對付咱們,不是沒可能。」
趙勝沉思片刻,搖頭道:
「恕臣直言,就算能阻止大明君臣南遷,咱們也改變不了這個結局。」
「首先,長江天險對於我等來說,其實並不存在。」
「漢軍手握夷陵、荊州等長江上游重鎮,只要練成水師,隨時都能對南直隸發起進攻。」
「因此,南明朝廷必將視我等為生死大敵。」
「再加上王上如今占了山西,手握太行天險;東虜就算拿下北直隸,估計也呆不安生。」
「可以斷定,兩方必定會聯手針對我等,就算躲也躲不掉。」
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,
「但臣以為,王上也無需過分擔心。」
「明廷雖然占據了江南財稅之地,但實際上手中已經無兵可用。」
「真正能打的邊兵都在北方,甘肅、寧夏、榆林、宣大、山西盡在我手,就憑南方的衛所兵,能成什麼事?」
江瀚擺擺手:
「話不能這麼說,當年的戚家軍,不也是南兵出身嗎?」
「只要有錢有糧,練出一支強軍也不是不可能。」
「一旦讓明廷在南京站穩腳跟,再休養生息幾年,終究是個隱患。」
趙勝聞言一愣:
「那王上您的意思是……不準備讓崇禎南遷?」
「要想辦法攔他一攔?」
他皺眉道:
「可就算咱們把皇帝太子摁死在北方,南京也依然能夠找個宗室繼承大統。」
「同樣可以整兵練兵,沒什麼太大的區別。」
江瀚沒有接話,這其中區別可不小。
雖然沒有仔細研究過南明史,但他很清楚一件事:
歷史上的南明之所以內鬥不斷,根本原因還是在於法統不一,令出多門。
崇禎和他的兒子死在北京,南京的文武官員們便各自擁立了不同的宗室,並建立多個政權。弘光、隆武、永曆,個個都自稱正統,相互攻伐、內鬥不止,最終被一一消滅。
可一旦崇禎帶著太子成功南遷,那就是名正言順的大明天子,沒人能質疑。
再加上南京完整的六部班子,中央可以迅速整合江南資源,組織起有效抵抗。
對於江瀚來說,既然清軍入關不可避免,那不如直接把崇禎和他的兒子摁死在北方。
到時候南明大概率會內鬥,自己便可以放開手和韃子在北方對壘。
等收拾了東虜,再揮師南下,收拾那幫各自為政的宗室藩王,就容易多了。
拿定主意後,江瀚隨即開始調動兵馬,準備出兵北直隸。
出于謹慎起見,他不準備去碰山海關,只要能拿下京師就行。
如此一來,就算吳三桂真的引清兵入境,自己也能及時撤回山西,避免出現太大損失。
他給這次出兵,定下了兩個核心目標:
第一,解決大明中樞,擒獲崇禎皇帝及宗室子弟,徹底打亂南明的正統傳承,讓南京群龍無首;第二,解決目前仍守在居庸關的孫傳庭。
對江瀚來說,甚至第二個目標的優先級更高。
就算真的放下崇禎和太子不管,他也不可能讓孫傳庭跑到南方。
如今盧象升不在,洪承疇降清,孫傳庭就是大明僅剩的能臣良將。
此人不僅善於整飭內政,安撫百姓,而且同樣精通練兵。
更重要的是,孫傳庭身為七省總督,位高權重;
若是真讓他帶著這份威望跑到南方,擁立一個宗室子弟繼承皇位,不知道還會給自己帶來什麼麻煩。因此,無論如何,江瀚都不可能讓孫傳庭活著撤回南方。
要麼歸降,要麼戰死,別無他法。
調兵部署很快敲定:
江瀚命馬科、王五留守宣大二鎮,自己則親率李自成、余承業、李定國等四萬兵馬,從太原出兵進入北直隸;
河南方面,他又命鄧紀率領五千兵馬,由開封府北上,直奔山東,提前占據要地,堵在明廷南遷的必經之路上。
四萬大軍浩浩蕩蕩,自井陘東出太行,奔赴大明京師。
策馬立於太行山巔,看著遠方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,江瀚不禁在心裡暗自感嘆:
所謂身後山險如獄,身前地闊如席,莫過於此了吧。
穿過太行山脈,漢軍一日內連克土門關、獲鹿縣,兵鋒直指真定府。
真定守軍本就不多,見漢軍勢大,未做任何抵抗便開城投降。
看著熟悉的城池,江瀚不禁想起,自己上一次來北直隸,應該還是崇禎二年。
當時他還是個無名小卒,跟著勤王大軍在真定府瞎轉悠。
如今十五年過去,故地重遊,他已是手握半壁江山的漢王。
世事難料啊。
很快,漢軍進入北直隸的消息便傳到了京師。
朱由檢正忙著準備南遷諸事,接到戰報後,他立刻下令:
「傳旨急召孫傳庭、吳三桂等部兵馬,入京勤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