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次藥的劑量比上次還大,寧嫿感覺全身都快燒著了。
婆子們將她裝進麻袋放上板車,令人從西邊最偏僻的角門運了出去,不知送往何處。
她想過有朝一日會離開明園,卻沒想過是以這種方式離開。
要怎麼逃跑呢?手腳被綁著,身上的首飾全被摘了下來,想搬出家主、夫人,哪怕是公儀止來震懾這些人,連嘴也被堵上了。
雨下得越來越大,冰涼的雨滴透過麻袋打在身上,單薄的寢衣很快就被浸濕了,濕糊糊地粘在皮膚上。
很快,她便不能思考了。身體是冰火兩重天,一面冷得打顫,一面熱得要把五臟六腑燒穿。心臟一抽一抽得疼,臉上被指甲劃出的傷痕也針扎一般刺痛。
不知顛簸了多久,她聽到外面有人對話。
「王五,你家那口子不是說,姜姨娘下令把人賣到最低等的窯子裡嗎?你怎麼給拉到浮生樓來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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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哎呦竇大哥,我家那婆娘沒見識,哪知道好賴。都說嫁人講門當戶對,這賣人也講門當戶對不是?」
王五將板車停到浮生樓後門,敲開門和裡面的跑堂說了幾句,才扭回頭悄聲道:「我聽我家那口子說,這裡頭裝的可是個貌若天仙的人物!」
「你賣到那烏煙瘴氣的地方,頂多值個一吊錢!賣到這裡可就不一樣了,五十兩都是少的!屆時咱哥倆分了錢,再在這樓里快活一番,豈不樂哉?」
竇大哥有些心動,指了指板車上的麻袋遲疑道:「可浮生樓是臨安城最有名的青樓,這種來歷不明的人她們不會收吧?」
王五露出一個包在我身上的表情:「竇哥,您就擎好吧!小弟自有說法。」
不一會兒,裡頭有人把門打開放他們兩個進去。
一個保養得宜、衣著華麗的中年女子在僕人簇擁下來到他們面前站定:「就是你們要賣人?」
她上下打量二人,俱是大戶人家的僕役裝扮,說是家中小妾犯了錯,惹怒主母才要將人發賣。到這裡都沒有什麼問題,即便是跟過人的,只要模樣好,做個紅倌兒也有利可圖。
但——裝在麻袋裡送來,可就明顯不是正經路子了。
當下貨也懶得驗,揚手便叫護院趕人:「將他們大棒子打出去。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,敢拿你家的陰私勾當來坑害我!」
「蘇掌班勿惱!勿惱!」王五見狀連忙彎腰賠罪,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,「您看,這是她的賣身契!大大的良民,絕不是身份不乾淨的人!」
蘇掌班接過看了一眼:「嗯,這賣身契倒是真的,所以是人有問題了?」
王五笑得像個狗腿子:「還是蘇掌班眼力過人!確實,這女人雖長得漂亮,卻有個缺點。」
蘇掌班不置可否,等他繼續下說去。
「嘿嘿,這女人以下犯上,叫我家夫人一巴掌打破了相。不過您別擔心,那傷口不大,養養就好了!」
「那可難說。」
蘇掌班見女人打架見多了,知道人的指甲是帶毒的,輕輕劃一下,運氣不好了便要留疤,更何況是在臉上。
但今日大雨樓中冷清。她左右沒什麼事,看看也無妨。
「既是你口中天仙般的人物,便打開袋子瞧上一瞧吧。」
「哎!您瞧好吧,保證不會讓您失望的!」
王五搓著手解開麻袋,露出裡面的女人。
圍過來想一睹芳容的眾人,包括王五自己,都愣在了當場。
原因無他。
麻袋裡並沒有什麼天仙,只有一個穿著血衣的血人。
「殺!殺人了!!!」周圍有人尖叫道。
王五傻了般喃喃自語:「這,這不可能啊,出門的時候還好好兒的,這是怎麼了……」
好在蘇掌班是見過大世面的人,一個眼神便有護院上前捂住了大喊大叫之人的嘴巴。
她走近一步,聞出是相思纏的味道。這女人再不同男子交合馬上便要死了,只是,吐血吐成這樣,解了毒也未必能活吧?
可惜了。即便臉上全是血看不清容貌,單看身段也知是個美人。
蘇掌班打了個哈欠:「送人吧。」
護院拿起棍子兇狠趕人,王五這才如夢初醒,哭喪著臉說:「蘇掌班,您行行好,您行行好!」
竇哥在一旁才反應過來,這人若是沒賣出去就死到他們手裡,他們就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啊!!不論坐牢還是砍頭,這輩子算是完了!
兩人跪在地上哭哭啼啼求蘇掌班把人收下,王五甚至連滾帶爬到寧嫿身邊,用髒兮兮的袖子擦她的臉。
「蘇掌班,您看!您看這相貌!您有銀子,只要找個大夫來給她治好了,金山銀山也有了啊!」
「是是!蘇掌班,我們哥倆也不要銀子了,只求您把人收下!」
蘇掌班面上已有不耐,對著護院做了個閉嘴的手勢。
————
「蝶衣姑娘可真是舞姿翩躚,輕盈如蝶啊!今日有幸得見此舞,蔣某真真死而無憾了!」
「……」
方劍屏本想展示一下兄友弟恭,陪表弟慶生,奈何表弟近日迷上個浮生樓的清倌兒,大白天冒雨也要來找美人打茶圍。
叫著幫狐朋狗友花天酒地便罷了,還從頭到尾一副賠錢樣兒。他忍得了一時忍不了一世,坐了一刻鐘便藉口更衣出去混時間。
哪知出來一路不是被丟手帕、就是被人故意往身上貼,滿園春色無異於洪水猛獸,他索性往後門去,打算獨自到寶居樓聽雨小酌,等這邊結束再回來捧個人場,也算有始有終。
叫住一個跑堂的領路,剛拐到後院沒幾步,便聽到後門處爭吵個不停。
「我竟不知你們浮生樓還做殺人越貨的勾當。」
方劍屏站在廊下突然發聲,驚得一眾人跳開。
蘇掌班不卑不亢朝他行了一禮,溫聲道:「小侯爺誤會了,這二人不知是哪裡來的歹徒,害了人想嫁禍於我浮生樓,奴家已經準備報官了。」
此刻無需多言,手下護院已找來繩子將王五和竇哥綁了起來,預備推上板車一同送往官府。
然而板車早在推搡間被撞翻在地,車上的女人也隨之滾落,跌落在屋檐之外。
大雨沖刷著她身上的血跡。
院子周圍滿是血水,唯有血水中心的她,逐漸恢復純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