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坐下。」
「握手。」
「轉圈。」
公儀胥看到她不厭其煩地教狗做動作。狗很笨,但她有耐心極了。
聽說她這幾天又病了,連衣服都比平常捂得嚴實,人也蔫兒了不少。
公儀胥十分疑惑,他那個爹對寧氏到底是好還是不好?把人養得三天兩頭生病,這要是離了公儀家還能活嗎?
他走過去跟寧氏打招呼,寧氏很開心,模樣不像演的。
看見那條大狗窩在她懷裡,不知怎的感覺很刺眼。他悄悄靠近一點,在衣擺的隱蔽下,踩住狗尾巴。
「汪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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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著微笑臉的傢伙沖他齜牙,他挑眉瞪回去,然後在寧氏看過來之前恢復成平時的模樣。
狗被他激怒,「汪」地一聲來咬他。
寧氏快被嚇死了,白著一張小臉衝過來擋在他前面。
「小白!」
小白?大白還差不多。
可惜了。狗很聽她的話。被凶了一聲就耷拉著腦袋趴下來認錯,然後可憐兮兮地去蹭她的小腿。
心機狗真礙眼。
「小胥,你衣服破了!」
寧氏撿起他被狗咬破的衣擺左右看了看,以他對寧氏的了解,她應該會先用軟綿綿的聲音跟自己道歉,接著吩咐下人做身新衣服給他。
他不由開始思索樣式。
卻見寧氏跑回正屋拿了個小籃子出來,從裡面拿出針線,拉著他坐到門檐下給他縫衣服。
她低頭穿針引線,橙黃的暮光灑在身上,賦予她某種隱秘難言的神性。
公儀胥看到籃子裡有一個剛做完的荷包。
意外的,寧氏手還挺巧,三兩下便縫好了衣擺,不從背面看就好像從沒裂開過一樣。
「謝謝母親。」他說。
寧氏擺著手說不客氣。
過了兩日,他看見寧氏那個名叫芒歲的丫鬟歡歡喜喜捧著個荷包從正屋出來。
又過幾日,文心也拿著一個出來。
文影也有。
呵呵。
他拿起那身衣服叫小廝扔給外面的乞丐穿。
「小胥!」
他裝作沒聽見往屋裡走。沒什麼,他就是裝都懶得裝了。
寧氏氣喘吁吁地跑到他身邊。
「小胥,先別急著讀書,來試下我給你做的衣服。」
「……哦。」
公儀胥跟她來到正屋,在屏風後面換好衣服,寧氏半蹲在他身側用手比著尺寸。
「唔,現在看著是正好,但你個子長得快,要不要稍微加大一點呢……」她自言自語著。
公儀胥心想,長高了就不能再給他做套新的嗎?果然是繼母,自己偷懶,就給兒子穿不合身的衣服。
寧氏終於有點眼色了,看出來他不高興,便咬著嘴唇做出一副嬌弱的可憐樣,但他今天就是不想裝了。
」小胥不喜歡嗎?那……」
公儀胥直覺她將要說出些極其不中聽的話,淡淡道:「很合身,多謝母親了。」
寧氏立刻喜笑顏開,轉身又拿了一個東西放到他手裡。
「還有這個!也是給你做的。」
「……」
是一個繡著小白那張大臉的荷包。
第四個才輪到他,誰稀罕。
自上次及笄禮,寧嫿在流雲居一縮便是一個冬天。
她老實了。真的老實了。
生怕一出院子又惹到哪路神仙,莫名其妙被下個毒,再莫名其妙背上條人命。
以及,她怕再遇到公儀止。公儀止是救了她的命,但……不提也罷。
即便她認為性命比貞潔重要一萬倍,但他們的身份太尷尬了。恐怕就連在夢中那個世界,也是為世人所不齒的吧。
反正她有狗了,有這麼活潑可愛的小狗,她在哪裡都不會寂寞。
反正大宅院裡的娘子們都是這麼過的,她應該知足。
可是她為什麼還是經常做夢呢?
在夢裡,女子能夠和男子一樣在學堂讀書,能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,即便孤身一人在外行走,也不會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。
做任何事都不需要通過別人允許,更不必做什麼「女人應該做」的事,但憑自己心意生活。
她隱約明白,如果她選擇隨波逐流麻痹自己,這些夢境就會消失。可為什麼她把自己封閉在一方庭院許久,還是會經常做夢呢?
原來人只要嘗到一點自由的滋味,就會如饑似渴地嚮往更多的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