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麥不敢置信地看著寧嫿,見她哭得傷心想抬手安慰,瞥見手上的污泥,手指又蜷縮了回去。
他想等寧嫿好一點,再問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,但不知怎麼,寧嫿抬頭看見他就哭。
眼看好不了了,見她並不嫌棄自己,袁麥摸了摸她的頭:「不哭了小嫿,和哥哥說說發生了什麼?」
即便此刻兩人一個天、一個地,但做兄長的總是怕自家妹妹受委屈。穿著綾羅綢緞,袁麥也擔憂寧嫿是不是在夫家過得不好、甚至誤入歧途,才哭得這樣傷心。
「小嫿,別怕,有哥哥在。」他從胸口的暗袋裡摸出一塊碎銀子,「不管遇到什麼困難,需要錢和哥哥說,哥哥幫你一起攢。」
哪知寧嫿哭得更大聲了。
他手足無措地抬頭,想和掌柜的求情離開一會兒,然而周圍早沒了掌柜的身影,只有一個氣度不凡的男人站在對面,眼神如死寂般注視著他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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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麥顧不得詫異,低頭繼續安慰寧嫿,身上衣服單薄沒法兒給她擦眼淚,只能用手,結果手指一抹便在她臉上留下兩道黑印。
「瞧我這手,你再哭下去可真叫我抹成小花貓了。」
寧嫿破涕為笑,捂著臉半晌才止住抽噎,哆哆嗦嗦將帶著體溫的碎銀塞回他手裡:「我、我不要錢。」
說完又把自己的荷包、手鐲一股腦塞到他懷裡:「我有錢、給、給你。」
袁麥笑著給她拍背順氣:「原來小嫿是心疼哥哥啊?哪至於哭成這樣了?」
他指指手臂上的傷:「這些看著嚇人,其實都不疼的。」
「騙人!」寧嫿聲音一高又要哭。
袁麥連忙投降:「好好,不騙你……小時候沒這麼愛哭啊。」
「這樣,如果你不哭,我就給你講講這些年的經歷,小嫿不想知道哥哥為什麼在這裡嗎?」
寧嫿馬上擦乾眼淚,一臉認真地望向他。
「因為你啊。」袁麥摸摸她的頭,「那時……流寇屠了村子,從抓來的人里選了幾個青壯年逼著落草,我僥倖沒死在那一晚。」
「後來被帶回山上,沒兩天寨子就起了火,他們搶來的東西全燒著了,人人忙著爭搶、殺人。」
「我裝作滅火跑到馬廄到處找不著你,一直等到大火熄滅,還是沒有。我不甘心啊小嫿……爹娘沒了,怎麼連你也丟了呢?」
「我想起來你和寧叔、嬸子一直打算搬去文呂縣,你還勸過我一起,記得嗎?我就一直朝這裡走、一直走,一直到去年,終於到了。」
「然後就真的見到了你。」
「你說,老天爺是不是還有一點兒良心?哎——不是說好不哭了嗎?」
袁麥把荷包重新給她掛回去:「小嫿不要為了我向旁人伸手。等小嫿自己有了銀子,再來幫哥哥吧。」
「天馬上要黑了,你相公還在不遠處等著呢。」他爽朗一笑,「我就在這兒又不會跑,明天見。」
寧嫿一步三回頭地離開,走到公儀修身邊朝袁麥揮揮手,轉身眼淚唰地又落下來。
從集市回到縣衙,就這麼默默哭了一路。
公儀修牽著她坐下給她擦臉:「他是誰?」
「……是哥哥。」
「我記得你沒有兄長。」
「……是鄰居家的哥哥。」
哦,就是說,是一個和她沒有血緣關係的男人。
未等公儀修發作,寧嫿先抱著他哭了。
「嗚……他才比我大六歲……鬢邊都有白頭髮了……大人你幫幫他吧、幫幫他……」
「……」
公儀修真想敲開寧嫿腦子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。
他沒有提劍上去把那人砍死已經是大發慈悲,況且這種一眼便看出來居心不良的男人,寧嫿到底在心疼什麼?
一身臭汗、衣不蔽體地勾引良家婦女,廢物一樣的東西也只有那幾塊肉拿得出手。
到底在心疼什麼?
心裡恨得要死面上還得裝作大公無私。
「你想要我怎麼幫他?」
見有希望,寧嫿忙打起精神:「前幾年我攢了一些錢,應該夠小麥哥哥在城裡另謀生計,但那個鐵匠鋪的掌柜為人刻薄…我怕他從中作梗,你能不能出面……」
公儀修挑眉。
這時候倒聰明了,知道憑她一己之力易生波折,還知道不能拿他的錢養別的男人。
可見平時不是天生木訥,只是單純對他不上心罷了。
空氣凝滯許久。
寧嫿很少開口求人,絞盡腦汁想了個儘量不麻煩到公儀修的辦法,但好像還是把他煩到了。
忽略內心一閃而過的酸澀,她擦了擦眼淚不願意放棄。
「大人,小麥哥哥是村子裡除了爹娘以外對我最好的人。」
「他真的很好,從不說人是非、還很熱心腸,每次出去玩都會帶上我,玩累了也是他背我回家。有好吃的給我,自己會的技藝全教給我,好多好多……」
寧嫿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,她只是固執地認為,袁麥這麼好的人不應該過得像現在這樣。她想幫他,想要真真切切地幫助到他,中間不要有任何坎坷。
「他手腳也很勤快,常常幫爹做活,我惹了娘生氣、他就幫我求情,爹娘都喜歡他……」
「大人……我就是覺得不公平……」
後面的字句全淹沒在如困獸般的嗚咽里。
或許寧嫿也不明白她在為何而抱不平,她只是本能覺得不幸福,因親愛的人不幸而感到不幸,因永遠無法掙脫的不幸而感到不幸。
因活在這樣的世界而感到不幸。
「會好的。」
公儀修吻了吻她的額頭,到底是於心不忍。
第二天寧嫿沒有如約見到袁麥,因為公儀修答應了幫忙。
她在府上焦急等待,終於在三天後聽到了喜訊。
「鄰縣的衙門?」
「嗯。我本意為他謀個差事,文呂縣衙暫無空缺,便詢問了同僚,得知鄰縣恰好缺乏人手。」
「他去了那處從衙役做起,若有本事升至班頭,我便保舉他入營從軍。」
一條從流民到軍官的完整晉升路,於普通人說句潑天的富貴也不為過。
可剛重逢就要分別,寧嫿有些笑不出來。
觀她模樣,公儀修淡淡開口:「人天生比其他生命優越,是因為人能夠分辨何事可為、何事不可為。」
「寧嫿,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你無能為力的善良終會刺向自己、抑或在乎的人。」
眨眼便是送行的日子。
再見到袁麥,他已換成乾淨的衣衫。
寧嫿走過去同他告別,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:「送給你,小麥哥哥。」
袁麥接過手中,摩挲錦囊上細密的針腳,照常摸了摸她的頭:「記得小時候你摔跤把褲子磨破、怕嬸子生氣,還是我給你補好的。現在手這麼巧了……哥哥收下了。」
他說話時雖然笑著,眼底卻有心疼,餘光瞥見身後站著那人,想起當天的談話仍覺不寒而慄。
「小嫿,」袁麥輕聲說,「我們是家人,遇到事情永遠可以來找哥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