識字這件事兒,說白了就是寧嫿剃頭挑子一頭熱。
公儀修只當作一個能夠增進兩人關係的契機,根本沒想好好教她。畢竟小白眼狼本就不戀家,再懂得多些,心怕是越發野了。
但架不住小白眼狼聰明又刻苦啊,每日雷打不動在書房等著,他也不好敷衍太過。
而事實證明,他的擔心不無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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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從兩個月里學會了三百千、識得大部分字之後,小白眼狼便徹底拋棄了為她傳道授業的師父,自己捧著書本津津有味讀起來。
除非遇到不認識的字,否則專心致志到頭也不抬一下。
公儀修哪裡會放任事態朝這樣發展,肅著臉將書從她手中收走,美其名曰:「讀書雖善,但最耗神思。」
「你身子剛有起色,忌諱勞累,往後每日只許看半個時辰。」
「啊……」
寧嫿天塌了,半個時辰,那豈不是正看得起勁兒便要結束?但看公儀修表情毫無轉圜餘地,只好垂著頭「嗯」了一聲。
目的達到,公儀修語氣緩和下來,憑藉兩個月同案相處的熟稔,自然而然捏了把寧嫿有些沮喪的小臉。
「只教你凡事懂得適度而已,沒說不許你做別的。」
「想試試下棋嗎?或者彈琴?」
聞言寧嫿倏地抬頭,臉上沮喪一掃而空,小扇子一樣的睫毛下眼睛忽閃忽閃:「可以嗎!」
說完握住他手臂晃晃:「都學好不好?」
公儀修垂眸看她,然後移開目光。
「好。」
下棋需得兩人參與,彈琴需得手把手教學,而恰巧寧嫿在兩件事上天賦平平,可謂「力不逮而心不怠,術不精而情不衰」,比讀書的時候粘人多了。
尤其下棋,既不要人讓、又不想要輸。
又倔又愛玩,每次不纏著他折騰到力竭不撒棋盤,罷了又捂著腦袋喊頭暈,說下次再不玩了。
結果下次還這樣。
「嗯……我感覺知道怎麼贏了!大人再陪我下一局吧——」
「誒誒!這顆是哪來的……啊啊不玩了!根本贏不了!你是不是沒有好好教我?不然為什麼我解開一步你還有別的陷阱等著我!」
公儀修抵唇忍笑,以前怎麼沒發現寧嫿還是個小霸道?
雖然很有原則的從不叫他讓棋,但也一點兒不虧待自己。起初還憋著股勁兒想「一雪前恥」,往後便越來越理直氣壯,總之輸了全是他沒教好的錯。
嗯,說的也不算錯,他確實沒好好教。
兩人關係在這般朝夕相處下突飛猛進,寧嫿不再躲著他,日常相處也愈發自然。
本該享受這些時刻的,但事實上,公儀修更多感受到的是煎熬。
他意識到寧嫿一些舉動看似大膽,其實根本情竇未開。無論男女,她對任何親近的人都是一副無差別的沒有界限模樣。
即便是對待曾經那人,仔細想來,和對待芒歲也沒什麼不同。他甚至見到過寧嫿和芒歲一人一口、互相餵對方吃東西。
原以為她只是親疏有別,現在看來,分明是半點人與人之間的秩序都不懂得。親人、主僕、夫妻,她全當做親人相處。
公儀修頭疼,認為無論如何,他對自己的妻子產生欲望合情合理,但對上那雙完全沒有雜念的眼睛,除了移開目光也再沒有別的辦法。
於是……他做了一些為人所不恥的事情。在深夜裡、在妻子熟睡之時。
那又如何?他只是行使自己的權利又不想嚇到柔弱的妻子而已。
有些事一開了口子便再也止不住。
寧嫿向他抱怨晚上總是做噩夢,夢到被猛獸追趕,然後吃掉。
「我看那些志怪雜談里寫的、這是被鬼壓床了!我得出去買些辟邪的東西!」
公儀修不允反問:「哦?誰給你買的志怪雜談?」
寧嫿乾笑一聲:「哈哈,什麼雜談,沒有雜談。突然好睏我去睡會兒。」
說完灰溜溜跑出門將這事拋諸腦後。
轉眼秋末微涼,正是登高賞景之時。
寧嫿盼星星盼月亮,終於盼到公儀修得空帶她出門遊玩。
先是去了文呂縣附近一座高山辭青,此地有座廟宇,位置偏僻,香火卻很旺盛。
公儀修點了香交給她,寧嫿便學著他的模樣拜了三拜。
出來聽過路人議論,才知道這裡供的是藥師佛。凡附近村民身體有恙,皆會來此叩拜祈福,加上重陽登高最初便為避災之意,是以每逢今日香火最盛。
下山的路上寧嫿忍不住問:「大人相信神佛之說嗎?」
其實她想問是不是為了她才特意來這一遭,但不好意思開口,便顧左右而言他。
「信。」公儀修回答。
回到文呂縣已是黃昏,集市上有賣重陽糕的小攤,寧嫿瞧著新奇便過去買了幾塊,等待攤主切糕的時候,冷不丁餘光一瞥愣在當場。
「小麥哥哥……」
她喃喃自語著撥開身側的人向斜方走去,最後停在鐵匠鋪燒紅的火爐前。
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男人正埋頭打鐵,沉重的苦力活壓彎了他的脊背,連露出來的一雙堅實臂膀也布滿傷痕。
寧嫿分不清那是鞭子打的、還是利器砍傷,又或者二者都有。
「夫人挑選器具請往店裡走,這邊危險,小心傷到您。」男人手中動作減緩,聲音粗啞地出聲提醒。
未等寧嫿應答,屋裡掌柜便提著鞭子陡然出現,大力抽在男人身上:「好你個吃乾飯的!一刻不盯著就在偷懶!」
「剛才要喝水,現在又要做甚?為什麼速度又慢了?!!」
「知不知道明天就要交貨?做不完你今天別吃飯了!」
說著鞭子又要抽上去。
寧嫿喊了聲「住手」,掌柜的這才注意到三步外站了個天仙似的女人,見她梳著婦人髮髻,衣著華貴,忙搓手迎上去問:「夫人想買些什麼?咱們到店裡瞧瞧?」
不想對方一字一句說道——「本朝律法,徒手致傷、笞四十,你憑什麼打他?!」
掌柜的心道,來了個多管閒事的。面上依舊帶笑:「夫人誤會了,此人原本只是個流民,是小掌柜好心、才收留他做學徒,給他一口飯吃。」
「方才是教他做事呢,可沒有打他,不信您問問他自個兒?」
「喂!袁麥!別裝聽不見了,過來跟這位夫人說說,我打你了嗎?」
打鐵的男人頓住,似是認命般將工具放下,然後轉身恭敬行了一禮。
「這位夫人,……小嫿?」
寧嫿淚水奪眶而出:「嗚嗚……小麥哥哥……你還活著……太好了!太好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