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消耗了太多精力,故而這一覺寧嫿睡得格外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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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來翻了個身,忽地碰到什麼,才想起自己已經成親了,旁邊是她的夫君。
「醒了。」
晨起本就人是最不設防、最脆弱的時刻,冷不丁冒出的聲音打斷了寧嫿的神遊,她一個激靈,因熟睡而鬆軟的身體立刻變得緊繃起來。
被人打攪的微惱混合著絲縷驚懼,讓她暫時無力回應,往被子裡縮了縮又翻過身去。
「醒了便早些起來,我們出去一趟。」
公儀修見她裝睡,帶著涼意的嗓音從上空沉下:「文呂縣有新人拜城隍的習俗,據說許下的第一個願望會靈驗。」
她的新婚夫君兼曾任頂頭上司,顯然是在發號施令、而並非同她商量。
即便寧嫿一點兒不想挪動,但多年為人僕婢的餘威仍在,她只能順應命令撐著手臂從床上坐起。
好嘛,做丫鬟只用當值的時候隨時待命,做夫人倒成了兩眼一睜就得隨時待命,好在哪裡了?
落在身邊人眼中,便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。
公儀修挑眉,不知自己是哪兒惹了這小白眼狼不痛快,伸手將動作慢吞吞的人抱到床邊,然後蹲下身給她穿鞋襪。
冰涼的雙腳接觸到溫暖乾燥的掌心,寧嫿忍不住瑟縮了一下:「我自己穿。」
剛試著抽回腳便被人緊緊攥住。
「為什麼怕我?」
公儀修抬起頭,鳳眸清艷,望向她的目光仿佛裹挾著某種能夠在雪地里燃燒的火焰,既寒冷又熾熱。
無形壓力籠罩下,寧嫿有些手足無措,抿唇沉默半晌,最終還是未道出心中所想。
只答:「我不知該怎樣與你相處。」
不知該怎樣同他相處,卻知曉該怎樣同旁的男人相處嗎?
骨子裡的狠厲幾乎要壓制不住,公儀修垂眸,繼續幫她捂熱雙腳,等到穿好鞋襪站起身時,眼中晦暗已消散殆盡。
他依舊是那個正若修竹的青年縣令,向寧嫿伸出手,牽引她前行。
「沒關係,一輩子很長,總有一天你能學會。」
寧嫿似懂非懂地點頭,為他的包容、和自己的蒙昧而感到慚愧。
換好衣服用過早膳,兩人同行至城隍廟,並肩許下願望。
寧嫿孑然一身,無所求、亦無願可許。她偷偷睜眼看向公儀修,見他雙目輕合、神情虔誠,將這段姻緣珍之重之。
於是也低頭扣緊十指。
「願他——心想事成。」
————
當夫人的日子可以稱得上無聊。
衣來伸手飯來張口,除了侍花弄草再沒有旁的事做。
偶有官宦內眷前來拜訪,她言語木訥,加上對內宅諸事一無所知,不消幾次,旁人便不再來了。
想出府玩又被公儀修以身體不好為由拒絕,這是事實,她沒話講。更不想因自己貪玩生了病,反惹得旁人吃掛落。
平日裡只有芒歲能和她說說話,她們一起研究從外面買來的小玩意兒,一起在小廚房鼓搗些吃的零嘴兒,一起在花園裡埋下新的種子。
公儀修好幾次提前下衙回來見不著人,詢問侍衛便得知——
「夫人今日同芒歲姑娘在花園投壺,午後便歇在廂房了。」
「大人,可需屬下去那邊知會一聲?」
「不必了,我親自過去。」
公儀修沉著臉來到廂房,見兩人滾在一張床上睡得香甜,臉色已是難看至極。
芒歲被開門聲驚醒,瞧見來人忙下跪行禮。
「大、大人……」
「這是最後一次,守好你的本分。」
「是……」
日落黃昏,寧嫿感覺自己在移動,迷迷糊糊睜開眼,發現躺在公儀修懷裡。
下意識攀住他的肩膀向兩邊看,沒找到自己的小夥伴。
「芒歲呢?」
「我叫她先回去了。」
「哦……」寧嫿動了動,見公儀修沒反應,便開口道,「我醒了,可以自己走……」
聲音隨男人愈發漆黑的臉色減小,末了還是忍不住善解人意地關切一句:「你怎麼生氣了?」
公儀修被她氣得直想笑。
他怎麼生氣了?
他一刻不停地處理完公務,想早點回來陪自己的小妻子,結果看見她同別人睡在一張床上。
他不生氣、難道還要替她們蓋好被子嗎?
回到正屋將人放下,公儀修轉身離開,頃刻又去而復返,將一臉懵的人壓倒在床上。
「寧嫿,你已經嫁給我了知不知道?」
「只能和我睡一張床,知不知道?」
熟悉的薰香氣息強勢侵占狹小的領域,寧嫿第一次面對這樣失態的公儀修,張著嘴巴半晌只說出一個「我」字。
「你什麼?小白眼狼。」
「我不是……」小白眼狼弱弱反駁。
「怎麼不是?整日同旁人玩得不亦樂乎,巴不得我回來晚些,對不對?」
「我沒有……」小白眼狼心虛搖頭。
「怎麼證明你沒有?」
「怎麼證明?」小白眼狼開始裝傻。
公儀修失笑,埋首在她頸間咬了一口:「不是覺得無聊嗎?從今日起我教你識字,不許再去纏著旁人。」
「真的嗎?你說話算話。」
「假的。」
「啊……」
一會兒眼睛亮晶晶,一會兒又徹底蔫兒掉的小白眼狼,可愛到目睹之人現在就想把她抓起來吃掉。
忍了又忍,公儀修才貼著她右耳輕聲說道:「我答應你的事,幾時反悔過?」
寧嫿開心了,整個人肉眼可見得雀躍起來。
「謝謝大人!」
「大人?」公儀修食指勾起她下巴,「還說不是敷衍我。」
「沒有敷衍!」她連忙否認。
但一個稱呼在嘴邊過了又過,連臉頰都激動到泛起薄紅,就是喊不出來,最後抬手輕輕回抱住對方腰身。
「真的沒有敷衍……」
她從小受爹娘耳濡目染,天然認為夫妻理應親密無間,所以並不抗拒閨帷中的親昵。
但心裡想的是一回事,能不能主動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。兩個陰差陽錯而結緣的人,怎麼可能一下就變得相親相愛呢?
更別提兩人身份的轉變同樣需要時間去適應,適應不好,就成了現在這副彆扭模樣。
「既然喜歡讀書,為何不早些同我講?」
寧嫿聲音悶悶的:「你每天都很忙,我不想因為自己的事再給你添麻煩。」
「不是麻煩。」
篤定的口吻不摻雜一絲猶豫。
公儀修凝眸看向她:「寧嫿,你於我從不是麻煩。」
「你可以不喜歡我,但不能連試著喜歡我都不願意。」
「這對我不公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