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儀修做事講究穩妥,就像殺人要斬草除根一樣,做戲也要做全套。
寧嫿不吃不喝的那段時間,他表現得無比像一個失去得力下屬的上司。對下屬未過門的妻子只有點到為止的關注,直到她一病不起才找來穀神醫為她診治。
結局是他未預料到的。寧嫿居然真把自己糟蹋去了大半條命,導致往後很長一段時間纏綿病榻。
公儀修心情複雜,但並不後悔。
試問那人不死,寧嫿要如何喜歡上他呢?
同生共死一遭,也該到重獲新生的時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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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初寧嫿有些恨公儀修。為什麼要救她,為什麼要拿十歲的事去喚醒她求生的本能,弄得人死不痛快、也活不痛快。
即便每天吃藥身體漸漸有了力氣,也從未向對方道過一聲謝。
可她到底不是一個全然不懂感恩的人。公儀修做的事無可指摘,甚至算第二次改變了她的命運。第一次是將她帶回縣衙,免於數年的流離失所。
所以這種恨意並沒有持續很久。
她決定,等城門外的柳樹再次長出新芽,就振作起來好好生活,至於怎樣生活,沒想好。反正人一旦有了期待,就意味著有了期待落空的可能,還不如隨遇而安。
但真到了那一天——
公儀修說要娶她是什麼意思?
她當然不願意。旁的不說,除去僱主和丫鬟的身份,她跟公儀修和陌生人有什麼區別?兩個完全不熟的人成哪門子親?
簡直是太詭異了。
她隨便找了個理由拒絕,被公儀修堵了回來。再找一個,公儀修還有話說。再再找一個,公儀修說這是他對摺劍的承諾。
寧嫿心想,壞了,這人比我還把我前未婚夫的話放在心上,到頭來顯得我有些草率了。
再然後三書六禮擺在面前,耳邊環繞著周圍人的勸說艷羨。好像這對她來說真的就是最好的選擇。
於是她張了張嘴說:「好。」
大婚需要的一應事務無須她來準備,每天只是不停地試衣服、試首飾。從茫然到新奇,再到麻木。
隨著時間的推近,她也不免感到緊張。
大婚之日的前一天寧嫿躺在床上,望著屋頂思索夫妻應該是怎樣的。
第一個浮入腦海的當然是爹爹和娘親,他們相親、相愛,白首不離。
然後是夢中另一個世界的夫妻。
雖然她的夢境大多零零碎碎,無從知曉那些夫妻的日常相處,但許多碎片都彰顯著,在那個世界,一個男人只能娶一個妻子,不像晏國有些男子會娶三妻四妾。
所以應該和爹娘差不多吧?
那她和公儀修——
想像不出來。
寧嫿翻來覆去輾轉了半個時辰,發現她對公儀修還是擺脫不了下屬對上級的相處習慣。
「隨便吧,過不下去還可以離。」
是的,她在夢裡還學到了離婚這個概念。
第二天天沒亮,寧嫿在芒歲和喜婆的幫助下換好嫁衣,然後端坐在正堂,等公儀修騎著高頭大馬繞城一圈來迎娶。
前來觀禮的官宦家眷們對著布置精美的喜堂竊竊私語。
「縣令大人可真重視這位夫人啊。尋常人家若妻子無親無故,最多請位德高望重的主婚人,再尋個像樣點兒的地方做發親地。」
「偏咱們這位縣令,安排未過門的妻子坐正堂,自己騎馬繞城為她做門面,叫那不懂緣由的瞧去,以為是招了個贅婿呢。」
「誰說不是!今日我也算開了眼了,原來還能這樣接親。」
「我還聽說——那送聘的隊伍都看不見頭兒!」
「哎呀呀,真不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,且不提一些身外之物,單縣令大人那相貌也夫復何求啊……」
外界紛紛擾擾,寧嫿蓋著蓋頭一律隔絕,只覺得自己腰背快硬成木板,脖子也要挺折了。幾次想開口詢問時辰,沒張嘴就被喜婆察覺動靜按了回去。
整個人好似靈魂出竅,直到聽見一聲「新郎到」才重新活過來。
各種腳步攢動,喜婆扶她起身,和剛進門的公儀修並排站在天地桌前,喜婆獻上紅綠彩綢結成的同心結,兩人各執一端。
室內頓時安靜下來,年邁的司儀聲音洪亮,指引他們燃燭焚香,並高聲頌唱吉詞,告祭天地祖先。
「一拜天地——」
「二拜高堂——」
「夫妻對拜——」
「禮成——」
寧嫿一口氣卸下,身子緊跟著晃了晃,感受到同心結另一端傳來的力量,她重新穩住身體,下意識的道謝還沒說出口,雙腳便驀地騰空。
耳邊傳來起鬨的歡呼聲——
「新郎官等不及啦!」
「旁邊的快些讓讓!」
在胡說八道什麼啊……寧嫿把頭埋進公儀修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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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儀修聽到寧嫿克制的喘息聲,她身體依舊孱弱,能堅持半日已經實屬不易了。
「以後做事別硬撐。」
「我只想坐轎子顛簸,便安排你在家中等候,哪知他們不懂變通,竟叫你一動不動坐了半日。」
他聲線向來偏冷,耳語間更像浸了雪水般冰涼。寧嫿怕旁人受罰,抬手扯扯他的衣襟。
「我沒事呀。」
「逞強。」
公儀修輕笑一聲不置可否。
他本就不打算在新婚之夜動怒,更不打算在新婚之夜與寧嫿談論旁人。
將人輕輕放在床榻上,接著動作有些停滯,然後拿秤桿挑起蓋頭,直直撞進一雙清凌凌的眼。
該怎麼描述呢?公儀修詞窮。
他腦海一片空白,心臟也近乎停止跳動,唯有一雙眼緊緊鎖住眼前之人。
寧嫿也在仰頭看他。眼角被困頓的倦意染紅,連帶嘴唇一點口脂、身上一襲紅衣,完美抹平了因病體而生出的蒼白,美得不似凡人。
見他不語,還牽起嘴角朝他笑笑。
公儀修感覺有一雙爪子在抓撓自己的心臟,止癢的唯一辦法就是將寧嫿揉進懷裡。
可惜洞房之禮還要繼續。
他們左右坐於婚床,手挽著手飲下交杯酒,最後各取一縷頭髮結在一起。
屋裡丫鬟喜婆領到封賞歡歡喜喜出門,室內終於只剩他們兩個。
公儀修瞧出寧嫿單獨面對他時略顯侷促,抬手摸了摸她的頭:「禮服厚重,一會兒叫芒歲幫你換下吧。」
「我還要去向賓客敬酒,你若困了便先睡,不用等我。」
推杯換盞,酒過三巡迴到房間。
他的新婚妻子果然又在逞強,也果然支撐不住歪倒在床上。
他將人抱起塞進被子,於額頭落下一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