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嫿的性子往好了說是特別,往壞了說便是奇怪。
來到新院子接過給縣令大人製衣的活兒,經她手的衣服,一根線頭、一個折角都不會有。
她向折劍詢問大人偏好的顏色和樣式,向繡房的嬤嬤請教不同節慶、不同場合需要準備的著裝,甚至會細心地為相同形制的衣服繡上暗紋以作區分。
嬤嬤以為她開竅了懂得討好大人,結果有天送料子見大人桌上茶水空了半晌,她就坐在外面小板凳上理絲線,一下不帶往裡頭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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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她就說這邊光線正好,在房間裡費眼睛。
嬤嬤無語,拉著她到一旁叫她有點眼色,萬一惹了大人生氣,當心把她趕出府去。
哪知她直愣愣說自己分到的是繡活,旁的不該她干。
嬤嬤再次無話可說。是不是你的活兒茶杯都在那兒,添杯水能費多大力氣?
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她。說她懶散吧,該她做的、十分能做到十二分,說她勤快吧,不該她做的一下都不沾,好像生怕多做一點兒職責之外的活計就吃虧了似的。
再苦口婆心地勸她官威難測,她就說:「那是他的問題,不是我的。」
嬤嬤連忙捂住她的嘴:「好了好了,你坐小板凳繼續忙活吧,我走了。」
然後又被叫住,就見她噠噠跑回房間又跑出來,手裡多了個厚實的兔毛抹額。
唉,這丫頭,要是主意沒那麼大就好了。
公儀修在書房處理公務,雖然兩人說話聲音不大,但身為宗師境武者,這院子的任何動靜都瞞不了他。
聽到寧嫿那句「那是他的問題,不是我的」嘴角也免不了抽搐。
他想起昨日下衙回來,瞧見寧嫿坐在門廊吃糖葫蘆,一顆糖球含在嘴裡,撐得臉頰鼓鼓的,見了他也不起身行禮,只仰著臉喚了聲大人。
可以說敷衍至極。
公儀修見她那呆瓜模樣都無氣可生,直接邁步進了書房。如今才反應過來,自己每次一言不發經過,所以這小丫鬟連站都懶得站一下了?
當真是窮鄉僻壤出來的,絲毫不懂禮數。唯一優點是人確實安分,不懂禮但也無一絲非分之想,不至於招人厭煩。
「阿寧。」
「折劍哥哥,你回來啦。」
「嗯。昨天的糖葫蘆好吃嗎?」
「好吃,不過沒有何記的酥餅好吃。」
「那明天給你帶酥餅。」
「不用了不用了,不好總麻煩你的!你以後不要給我帶東西了……感覺我也沒什麼能幫到你。」
「沒關係,我自己也要吃東西,順道給你帶一份不費什麼功夫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好啦,你最近不是在琢磨新繡法嗎?如果過意不去就幫我做些小物件練練手吧。」
「那、那好吧。我瞧你護腕磨損了,給你做一個新的可以嗎?」
「當然可以,阿寧不急,慢慢做就好。」
「嗯!那……」
「什麼?」
「我的酥餅記得多加肉餡啊。」
「哈哈~好。」
公儀修從未見過如此呆笨之人,明年便要及笄了,怎麼還能被幾口吃的騙著跟人走,難道縣令府缺她飯吃?
搖了搖頭繼續批閱公文,無論如何,他的侍衛配她都是綽綽有餘了。
只不過——
兩人關係進展似乎有些太快了。
他不止一次瞧見他們舉止親密,而且是寧嫿主動。
吃一半的零嘴塞給折劍,晚上穿著寢衣叫折劍幫忙洗頭,早上又幫忙梳頭,甚至連衣服都丟給折劍洗。
好在沒做出什麼肌膚相親的醜事,否則兩個人他都不會再留。
「大人?大人?」
公儀修垂眸看向正給他量身的寧嫿,拿著捲尺站了超過一尺遠,這時候倒懂得男女授受不親了。
「何事?」
「我下午想告半天假,可以嗎?」
她看人的時候目光很專注,給人一種眼睛裡只有對方的錯覺,配上出落得愈髮漂亮的臉,想必沒什麼人能拒絕她。
況且她剛剛哭過,整個人像濕漉漉的小獸一樣可憐。
「原因。」
「嗯……」她臉頰飛快染上薄紅,「我、我想出去買些散碎布料練習繡技。」
她結結巴巴說出一個拙劣的謊言,並且公儀修知道她為什麼撒謊。
因為折劍出任務受傷了,她想出去買藥。
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,公儀修揮手趕人:「准了。」
「謝謝大人!」
她連鞠了幾個躬,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出了房間。
公儀修看著她的背影面色漸沉。
而那股煩躁在得知寧嫿花去她將近兩年的月俸,買了瓶市面上最好的金瘡藥之後,達到了頂峰。
他走到院子裡,放開平時刻意壓制的五感。
下房那邊寧嫿又哭了,折劍在哄她,哄了好一會兒才破涕為笑。
他聽到嘴唇額頭相觸的聲音,和寧嫿帶著抽噎的輕嗔:「明明就傷得很重……」
兩人之間沒有給任何人留下餘地。
公儀修發現,寧嫿就是頭小白眼狼。
他給寧嫿漲了月俸、減輕了活計、原諒她偶爾的犯錯,甚至免了她做得不甘不願的規矩。
除了一句「謝謝大人」什麼也沒有得到,反而給她留下空餘時間全撲在旁人身上。
在他面前扮木頭,得她一個笑臉還得沾手下侍衛的光。連繡活兒也開始厚此薄彼。
腰帶他沒有,荷包他沒有,劍穗他也沒有。
她到底清不清楚是誰在給她發俸祿?趕出去算了。
小白眼狼這回倒是乖覺,察覺出來他在生氣。然而選擇的做法卻不是給他補上一條腰帶,而是戰戰兢兢守起了規矩。
公儀修沒來得及再給予暗示,兩人便私定終身,要定下日子成親了。
他目光越過窗楹,落在迴廊下一臉恬靜挑選繡樣的寧嫿身上。
哦,年初到年尾又長高不少,是能成親了。
公儀修薄涼的唇角勾起,抬手喚一名暗衛進門。
……
寧嫿沒說兩句又開始哭。
公儀修握住她的手臂不讓她下跪,她沒辦法,只好抱住他的手臂懇求:「大人你告訴我他在哪兒,我要去找他……我不相信,我,他說不會讓我擔心的……」
「且不說那地方遠在千里之外——」
「我能去!我以前就可以,現在也可以!」
公儀修拿起手帕為她擦拭眼淚:「寧嫿,清醒一點。」
「上月外出辦事的幾人遭遇埋伏,除了文霜僥倖逃脫,其餘人皆被殘忍殺害。過後文霜折返替他們收殮了衣冠。
「這是他的遺物。」
寧嫿低頭,是她臨行前親手送出的平安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