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嫿舔了舔乾燥的嘴唇,長期的飢餓與缺少睡眠導致腦力衰弱,她已經無法分辨自己身在何處,只憑著本能搖搖晃晃向城門踱去。
運氣好的話,她可以在那裡討碗水稍作休息,還能遇到好心人幫忙指路。
她拖著沉重的雙腿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近了,近了……
馬上就要到了……
砰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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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陣鈍痛自肩膀散開,她努力想要穩住身體,然而四肢在長久的趕路中早已麻木,牽動不了半分。
於是她猶如重物落地般激起一片塵土,目光向上,只見一個背影匆匆離去。
寧嫿不想在道路中央扮死人,可即便把意念發揮到極致,也無法調用一躺下就徹底歇息罷工的身體。
算了,反正等會兒城門口的守衛發現,就會過來把她抬走。
忽然一陣馬蹄聲響起,寧嫿兩條腿反射性地蹬了一下。
這可不興繼續躺了。肩帶著腰、腰帶著腿就要往路邊滾,直到一口氣快憋暈過去,肩、腰、腿,俱在原位。
來不及抱怨,忙深吸一口氣準備大喊,便聽到勒馬停車的響動。
眨眼間,一個如白楊般挺拔的少年停在她面前,她瞪著黑黝黝的眼珠與那少年對視,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會不會是一頓毒打。
然而少年只是愣了下,便收起神色向馬車內回稟:「公子,人還活著。」
車內之人聲音些許薄涼,發話道:「那便帶過來吧。」
就這樣,寧嫿被抱上了車軾,蜷縮在少年身旁隨著馬車重新行進。
少年見她眉頭緊蹙,一手駕車,一手放在她耳後不輕不重地按壓。
帶有薄繭的指腹使得寧嫿微微瑟縮,少年察覺後露出一個安撫的笑,似是在詢問「好些了嗎?」
寧嫿眨眨眼,也不說話,只一錯不錯地盯著少年看。
她太累了,車裡好聞的薰香透過簾幕縈繞在鼻尖,讓本就疲憊的身體更加綿軟,連張口都沒力氣,唯有將這份善意牢記心底。
「公子,這小乞丐氣息微弱,不知該如何處置?」
「早聞阮南地界物資豐沛卻不通教化,未曾想上任第一日便遇到乞兒橫於城門。」
簾後之人翻過一頁書,無甚波瀾道:「罷了,我既做了這文呂縣令,總不能袖手旁觀,便將他帶回縣衙吧。」
寧嫿耳朵轟鳴一聲,沒有結束漂泊生活的欣喜,沒有偶遇達官貴人出手相助的慶幸,滿腦子只剩文呂縣三個字。
文呂縣,這裡竟然是文呂縣。跋山涉水四個季節,她真的憑一個執念和一雙腿走到了這裡。
她喜極而泣,極度脫水的身體卻分泌不出眼淚,唯有微微顫抖的瞳孔能見證一二。
有關爹和娘的記憶猶如走馬燈從腦海中閃過,她好像看到他們在天上朝自己招手,於是所有以麻木掩蓋的痛苦盡數破土而出。
娘……
爹……
等等我啊……
她又哭又笑地撲向他們的懷抱。
既然到了終點,那倒下也無所謂吧。
旁邊的少年只見她雙眼忽而亮得驚人,忽而又失去所有光彩,最後合上眼皮陷入沉寂。
再醒來是在縣衙。
依舊是少年陪在她身邊。
「大夫剛剛施針離開,感覺怎麼樣了?」
「嗯……你不會講話嗎?」
「這可難辦了,不交代清楚來歷沒辦法留你,會寫字嗎?」
少年脾氣很好,但對上她這樣的啞巴也有些犯愁,正思索去給她拿些紙筆來,便聽到兩個嘶啞的音節。
「阿、寧。」
「你會說話!」他眼中露出驚喜,「阿寧,是你的名字嗎?」
寧嫿點頭。
「今年幾歲了,從哪裡來?」
「十、一,甘陽逃——」
見她因說不出話有些著急,少年忙安慰道:「別害怕,大夫說你長久風餐露宿,乍一停下便引出元氣離根之症。好在年紀小,養一養總能緩過來。」
「這樣吧,過些天我再來問你,你記著少食葷腥、不要沾水,免得生起大病。」
寧嫿又點點頭。
過了幾天少年再次前來,她繃緊的嗓子緩解許多,便將自己的來歷一一講述。
她知道殺死流寇、火燒匪寨這樣瘋狂的舉動爛在心裡最好,但她不想撒謊。也有些自暴自棄。
她憑藉執念來到與爹娘的約定之地,現在沒了執念,對這個世界都開始意興闌珊。
然而她沒有在少年臉上找到一絲惡嫌。
那雙澄澈的眼睛裡,只有名為同情的善意、和予人力量的包容。
語畢,少年起身向縣令回稟。
寧嫿下意識抓住他的袖口:「名字……」
少年粲然一笑:「我嗎?我叫折劍。」
後來寧嫿再沒有見過少年。
縣令大人知曉她的過去並未下令驅趕,還命人給了她一份活計。
本來是在伙房,結果清洗一遭換好衣服出來,管事的發現她是個女孩兒,便又分到了繡房。
她在繡房一待三年,在與世無爭的環境滋養下,精神頭也漸漸好了起來。從最開始的渾噩抗拒,到接納這份生活,再把它繼續下去。
她期望的未來很簡單,精進繡技,積攢工錢,然後,然後還沒想好。
再然後一個意外上了公堂,她又見到了縣令和名為折劍的少年。少年已經長成青年。
兩人都沒認出她是誰,正如他們的面容也因時間而模糊於寧嫿的腦海。
有驚無險地退堂後,寧嫿回到房間,翻來覆去回憶那柄刺入差役脖頸的木簪,那時她居然生出一絲久違的悸動。
她確認自己不是因為嗜血殺人而悸動,那是因為什麼呢?想不明白。
折劍是縣令大人的侍衛,本是同她沒有交集的人,自那日公堂一見,便偶爾會在繡房附近遇到。
每次寧嫿都低頭經過,她無意敘舊交友,經歷被差役調戲的事情,也不願再多生事端。
不知怎的,縣令大人某天忽然想起了她,將她調到自己院子做事。
寧嫿不太情願,她已經適應了繡房的生活並不想改變。但她有什麼資格說不呢?
她又想起那柄染血的木簪,原來是那一瞬間的出格讓她悸動。
很遺憾她現在理智尚存,於是背起包袱離開了繡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