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進到暖閣坐下沒多久,寧嫿便忍不住道出了來意。
「舒宜,你知道三大書院招收女子入學的事情嗎?」
天天看小說藏書全,𝑡𝑡𝑘.𝑡𝑤超靠譜
「聽說了。」姚舒宜沒想到寧嫿是來找她說這個,隨即拍了下手掌恍然大悟,「我還納悶殿下為何如此堅持,原來是寧姐姐提議的!」
寧嫿連忙擺手:「我也沒想到這麼快便能敲定。只是現在定下是定下了……」
後面的話沒說完姚舒宜也能猜到幾分,畢竟這是近來最熱門的話題,無論赴哪場宴會都能聽到旁人議論幾句,其中唱衰者居多。至於她,雖沒什麼惡感,但也是事不關己的態度。
「那舒宜有想過去書院讀書嗎?」
姚舒宜道了聲沒有。
「寧姐姐是知道的,家裡已經給我請了六七位先生,每日吃喝玩樂的時間都擠不出來,再去書院、怕是累得我小命不保啊——」
「什麼呀,胡說八道!」
一句玩笑讓氣氛活絡起來,寧嫿終於卸下拘謹,從進門就強撐鎮定的漂亮臉蛋湧上許多煩惱,「唉」了一聲有氣無力說道。
「實話跟你說吧舒宜,我今天來,是想請你幫忙勸說相熟的閨中好友去書院讀書。可真坐到這兒,腦子亂糟糟的根本不知該從何說起。」
「……一面擔心不抓緊推進女子入學的事,後面恐怕真的會不了了之。一面又想,催促那些女孩去承受原本不必有的流言蜚語,會不會太過強人所難?」
說著說著,聲音慢慢低下去,然後是一段安靜的沉默。
姚舒宜沒有催促。
作為聽者,她也並不理解這些憂慮。
千百年來未曾有的事,不了了之會怎樣?無非是和現在沒有差別。強人所難又怎樣,自己想做的事為什麼因旁人而猶豫?
但認識這麼久,難得見她寧姐姐露出一次沮喪的神情,不自覺便順著那些話開始思考。
「寧姐姐為什麼覺得女子進入書院很重要呢,其實在閨中讀書也是一樣的吧?你我之前談論過、科舉做官總歸是男人的事,就算大家讀同一本書、在同一間書院進學,最後能封侯拜相的只有他們……」
「以及你所擔心的流言蜚語,」姚舒宜望著瓷盤中的點心微微出神,「是啊,雖然男女分開授課,但每日在書院抬頭不見低頭見,各種各樣的話語會像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。」
「閨閣女兒的名聲好似明鏡,一旦有了裂縫,便會成為日日盤桓在眼前的疤痕……這麼看,確實不划算呢。」
越描繪越顯得弊大於利。
沒有擺在眼前的利益,卻有擺在眼前的弊處,過著優渥生活的千金小姐們,誰會願意為此而耗費心神呢?
可不知為何,說完這些話,姚舒宜忽然生出一種難言的憤怒。
明明自己已接近所謂的人上人,明明淌著泥水過河完全是賠本買賣。
但她就是感覺胸腔里有一把火在燒。
她迫切地想要為自己無處安放的情緒尋找一個出口,於是抬頭看向寧嫿,卻看到了與她如出一轍的困惑掙扎。
……
一句「自由平等」涵蓋了寧嫿對現代理念的所有認知,除此之外皆是混沌。
她無法跨越時空獲得指引,亦無法照見歷史長河中一個個扭轉命運的腳印。
懷抱一個空泛到幾近虛無的願景,她只是本能地覺得,有些事應該那樣做。
「可誰規定……女子就不能封侯拜相呢?」
「誰又規定、女子就不能有疤痕呢?」
像是打開了某個閘門,寧嫿喃喃自語。
「我在想,或許現在女子入學並非一條康莊大道,但至少從『無』到『有』,我們多了一個選擇。」
「當女子們紛紛擁有和男子一樣的本領,等到那個時候,所有的不可以、是不是就都能夠變成可以?」
微垂的目光落在案几上,仿佛連發聲者也畏懼直面自己的所言所想。但淺語低吟的聲線,除了對未知的躊躇,還閃爍著予人陣痛的鋒利。
這番話屬實大逆不道,也屬實振聾發聵。
姚舒宜聽呆了,抬頭痴痴地問:「寧姐姐,你是想做官嗎?」
怎料寧嫿笑著否認:「我有自己喜歡做的事情。」
「喜歡努力完成一件繡品時的投入與驕傲,喜歡在慈幼局教導孩子們的內心充盈,還有當甩手掌柜開的食肆酒樓……好多好多想做但沒來得及做的事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——」話說到一半頓住,自幼看慣人情冷暖的巨富千金眉頭愈發皺起,斟酌詞句後道出了自己的不解,「你好像在為一群不相干的人拼命。」
「寧姐姐……說實話,殿下那麼喜歡你,你喜歡的一切都可以輕而易舉得到,為什麼非要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?」
回答她的是又一次沉默。
但這次的沉默比上次短暫許多。
「因為沒有「她們」和「我」,只有「我們」。」
「為她們,就是為我自己。」
所以說交流很重要,寧嫿慶幸今天說了很多、也想了很多,和姚舒宜彼此坦誠的對話,讓諸多混亂的思緒得以清晰闡明。
「是,我現在不想做官,但萬一哪天我又想了呢?曾經的無動於衷,會讓未來某一天的我毫無選擇。」
「任何時候,想做官的女子可以做官,想經商的女子可以經商,賣手藝、賣力氣活……想做什麼都可以,不想做什麼也都可以。」
「如果千千萬萬個「她們」沒有選擇,那褪去誰的寵愛、褪去因誰而賦予的身份,我也依舊沒有選擇。」
「……」
姚舒宜沒有錯過寧嫿最初的忐忑,自然也沒有錯過寧嫿塵埃落定的堅持。
她驚覺寧嫿身上有種漩渦般的力量,讓人不自覺相信她所相信的,看見她所看見的,甚至於心中暗暗祈禱,希望結局配得上她未被塵世磨損的純粹。
在濃稠的眼淚滴落前,姚舒宜抬手拂過眼睛。
「寧姐姐,你這一片苦心,卻不知能有多少人理解了。」
寧嫿牽起她的手,一掃最初的陰霾,露出狡黠的笑意:「就算別人都不理解,但我相信有一個人會理解。」
「誰?」
「你呀!」寧嫿點了點她的額頭,「瞧你這模樣,可不是被我說動了?」
姚舒宜破涕為笑:「是啊。」
我也想擁有主宰自己人生的選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