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那封信沒來

  京城,靖親王府。

  沈昭的信已經遲了兩日。

  他離京前曾答應蘇錦兒,每隔三日便往王府送一封信。若有軍務耽擱,哪怕只寫「平安」二字,也會讓隨行親衛送回來。

  最開始幾封都準時。

  第一封寫抵達雁回關,北境已經落雪。

  第二封寫查軍馬與糧道,前面滿紙軍務,最後才添了一句——北境天寒,夫人記得添衣。

  第三封更短,只有「今日無事」四個字。

  蘇錦兒收到時,還嫌他敷衍,說他若實在不願寫,下一封索性送張白紙回來。可話雖如此,那三封信卻一封不落,全被她收進了妝匣最底層。

  按照日子,第四封信早該在回京的路上。可王府設在北線的幾處接信點,全都沒有收到沈昭的消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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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半夏從前院回來時,蘇錦兒正在核對藥材商號送來的帳冊。她手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,帳冊翻了半個時辰,卻始終停留在同一頁。

  「姑娘。」 半夏站在門外,聲音放得很輕,「門房說,今日還是沒有北境來的信。」

  蘇錦兒沒有抬頭:「驛站那邊怎麼說?」

  「周管事已經讓人問過了。驛館的人說,北邊連下了幾日大雪,官道有幾處被封,尋常信使晚上一兩日並不稀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 蘇錦兒應了一聲,將帳冊翻到下一頁。

  半夏站在原地沒有動。

  蘇錦兒抬眼:「還有事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半夏小聲道,「奴婢只是覺得,世子或許正忙著查案,晚兩日也是有的。」

  「誰等他的信了?」

  蘇錦兒低下頭,拿起筆在帳冊上圈出一處錯帳。

  「我是在等北境各處貨棧的回單。藥材、棉布和馬用止血散都是從王府商號出去的,總要知道送到了哪裡。」

  半夏看了一眼帳冊,那一頁根本不是北境貨棧的帳。她沒有拆穿,只道:「奴婢再讓人去問問。」

  昨日,蘇錦兒還能告訴自己,是大雪封了路。可今日清晨,京城北門卻有八百里加急的軍報入城。

  傳令騎兵身背紅旗,一路闖過長街,連換五匹快馬,直奔兵部。消息傳回靖親王府時,蘇錦兒正在用早膳。

  她放下筷子:「軍報從哪裡來的?」

  王府管事答道:「雁回關。」

  「何時出發?」

  「驛館換馬簿上記著,是三日前。」

  「三日前……」 蘇錦兒看向窗外。即便尋常信使會被風雪耽擱,沈昭答應過她,若有軍務不能寫信,也會讓王府快騎送回「平安」二字。

  如今軍報到了,王府的人卻一個都沒有回來。

  「去查。」 蘇錦兒站起身。

  「讓兵部後巷的人盯著今日散值的官員,再讓北市的耳目去問這幾日入京的北地商隊。還有北城驛館,查清楚這封軍報一路用了多少匹馬,除了傳令騎兵,有沒有人跟隨進京。」

  管事遲疑道:「兵部的軍報恐怕不好打聽。」

  「沒讓你去兵部偷。」蘇錦兒看了他一眼,「盯住從兵部出來的人。若只是尋常軍情,今日散值之後自然會有人議論。若所有人都閉口不談,那便說明這封軍報不能讓外面知道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還有一件事。」 蘇錦兒翻開手邊的帳冊,指向其中兩筆藥材支出,「近一個月,北線兩處貨棧多出了四百斤止血散和三百斤凍傷藥的出貨,可帳上沒有王府調貨的印信,也沒有雁回關的收貨回單。」

  管事低頭看去,臉色微變,「姑娘懷疑有人借王府的商路往北境運東西?」

  「現在還不能確定。」 蘇錦兒合上帳冊,「把經手人、車隊和貨物流向全部查出來。此事不要驚動各地掌柜。」

  可整整一個白日,三處耳目都沒有送回有用的消息。

  兵部對雁回關軍報閉口不談。

  幾名平日與靖親王府交好的官員也只讓人傳話,青狼坳舊道發現伏兵,三百餘名被困士卒已經獲救,殘餘伏兵正在搜捕。靖親王世子奉御前金令留在關內繼續查案。

  看上去,一切都好。

  天黑以後,第三處消息終於送進王府。

  來人是個四十餘歲的藥材商,進門時斗篷上還沾著未化的霜。他從貼身衣袋中取出一個蠟封嚴密的藥包,藥包打開,裡面沒有藥材。

  只有一塊染血的布條。

  「這是從雁回關送出來的。」藥材商低聲道。

  蘇錦兒沒有立即去接:「誰送的?」

  「世子身邊的周沉,周護衛。」

  蘇錦兒這才接過藥包。藥包打開,裡面沒有藥材,只有一塊被血浸透的布條。上面沒有落款,只有八個倉促寫下的字。

  世子傷重,性命垂危。

  她盯著那八個字,很久沒有說話。

  半夏臉色煞白:「姑娘……」

  蘇錦兒指尖撫過已經干透的血跡:「周沉人在何處?」

  「還在雁回關。周護衛肩上中了一箭,又必須守在世子身邊,無法親自離關。他找到一名常替北線貨棧送藥的老商販,將布條藏進藥箱夾層,送到了雲河縣。」

  「雲河縣掌柜認出王府親衛的暗記,當即啟用朱簽急遞。沿途貨棧換人換馬,才將消息送回京城。」

  蘇錦兒低頭看著布條,那血已經變成暗褐色,和布料的顏色幾乎融在一起。她抬起頭,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,「周沉是什麼時候把布條送回來的?」

  藥材商低下頭「事發當夜。老商販離關時,世子才剛被人從青狼坳舊道送回來。」

  「當時情況如何?」

  「世子從坡上跌下,頭撞在亂石上,當場便沒了意識。軍醫替他止血時,他的氣息已經十分微弱。周護衛不知道世子能不能撐過當夜,又怕雁回關內還有內鬼,這才冒險把消息藏進藥箱送出來。」

  蘇錦兒捏著布條的手指驟然收緊:「後來呢?」

  藥材商沉默片刻,搖了搖頭,「那名商販當夜便離開了雁回關。此後關內封鎖消息,沿途貨棧再沒有收到第二封信。」

  「受傷多久了?」她問。

  「至少三日。」

  三日前,也正是沈昭徹底斷了消息的時候。

  「姑娘。」半夏聲音發顫,「咱們去告訴王妃,讓王妃請宮裡的太醫,再派人去北境……」

  「不行。」 蘇錦兒將布條折好,收入袖中,「 雁回關既然對外宣稱沈昭仍在查案,便是不想讓暗處的人知道他已經倒下。」

  「王府若突然進宮請太醫,或者大批調動親衛,反而是在告訴對方——沈昭傷得很重。」

  半夏急道: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我們自己去。」

  半夏怔住:「去北境?」

  「現在就準備。」

  蘇錦兒轉身走向書案,取出王府名下三處貨棧的銅印。

  「城西貨棧明日原本就有一支商隊北上,不必另外調車。把新收的金瘡藥和凍傷藥分裝進去,外面壓上茶磚和皮貨。」

  「再從藥鋪里挑兩個懂外傷的大夫,不必說去哪裡,只問他們願不願意拿五倍酬銀走一趟遠路。」

  半夏終於反應過來,瞪大眼睛:「姑娘要扮成王府商隊?」

  「靖親王世子妃若大張旗鼓前往北境,不出一日,滿京城都會知道沈昭出事了。」

  蘇錦兒把銅印交給她,「沈昭在雁回關遭人伏殺,說明北軍之中有內鬼。現在還不知道京城有沒有他們的人。我們的行蹤越隱秘,他便越安全。」

  「可是王妃不會答應的。」

  「我去和母妃說。我要去親眼確認沈昭還活著。」這句話很輕,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。

  半夏眼眶發紅,用力點頭,「奴婢這就去準備。」

  陸王妃得知消息時,正在佛堂。

  她看完那塊染血的布條,許久沒有開口。直到聽見蘇錦兒要親自北上,才將佛珠重重放在桌上。

  「不行。」

  「母妃——」

  「你可知道雁回關是什麼地方?」陸王妃看著她,「那裡不是城外的莊子,也不是你帶幾個人便能隨意來去的商路。北狄隨時可能越境,山中還有伏兵。沈昭已經出事,你再有個好歹,讓我如何向你父母交代?」

  「我不是去領兵打仗。」

  「你去了又能做什麼?」

  「送藥,送錢,查清那批從京城流向北境的藥材。」

  蘇錦兒迎著陸王妃的目光。

  「旁的事情我不會,可王府的商路、貨棧和銀子都在我手裡。朝廷的人要等聖旨,我不用。兵部調藥需要文書,我也不用。」

  「我今日就能出發。」

  陸王妃聲音沉下來:「你是靖親王世子妃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更應該去。王府沒有下令,北線貨棧卻多出了數百斤藥材的出貨。有人借著王府的商路往北境運東西。如今沈昭又在查糧道時遭人伏殺,我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交給別人。」

  「我會以商隊管事的身份出京。明面上只有二十名護衛,與往常北上的商隊沒有區別。」

  「若有人認出你呢?」

  「那便說明,王府里也有他們的人。」

  陸王妃盯著她執拗的臉,眼中的怒意一點點變成了疲憊:「你是靖親王世子妃。若沈昭真的……」

  她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,蘇錦兒卻聽懂了。

  若沈昭真的回不來,她這個世子妃便是靖親王府最後必須保住的人。

  佛堂中安靜了很久。

  蘇錦兒忽然問:「母妃,若今日受傷的是父王,您會留在王府等消息嗎?」

  陸王妃握住佛珠的手驟然收緊。

  「若有人告訴您,父王受了重傷,生死不知,可邊關為了瞞住暗處的人,連他的傷情都不敢寫進軍報,您會每日坐在這裡,等別人告訴您最後的結果嗎?」

  陸王妃沒有回答。

  蘇錦兒低下聲音:「母妃,我不能什麼都不做。」

  陸王妃閉了閉眼,「準備帶多少人?」

  蘇錦兒知道,她答應了。

  「王府商號的兩名管事、兩個大夫、二十名護衛,再帶半夏。」

  「明面上只能有二十名護衛。」陸王妃道,「我再給你十名暗衛。他們不會與你一同出城,過了懷遠驛才會跟上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 蘇錦兒眼眶驟然一熱,卻沒有出聲。

  「王爺那邊,我會親自傳信。宮裡暫時不能驚動,王府明面上也不能調兵。」

  陸王妃重新拿起那塊染血的布條。「周沉既然冒險送出消息,便說明沈昭的情況不會太好。到了北境,凡事不許逞強。見到沈昭以後,無論他傷勢如何,先送一封親筆信回來。」

  蘇錦兒輕聲道:「好。」

  陸王妃看著她,一字一句道:「凡事先保住自己。」

  蘇錦兒輕聲道:「我記住了。」

  從佛堂出來,王府各處很快忙碌起來。

  為了不引人注意,所有藥材、棉衣和乾糧都被分散送往城西貨棧,再混入原本便要北上的商隊。

  蘇錦兒親自核對每一車貨。金瘡藥放在最裡面,外面壓著茶磚。棉衣拆去王府標記,與普通布匹混裝。

  銀票分成六份,最重要的兩份縫進車廂夾層。即使中途遇劫,也不至於全部丟失。

  半夏將暖爐、厚靴和幾包驅寒藥悄悄塞進最後一隻箱子。她眼睛還是紅的,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過。

  忙到後半夜,蘇錦兒才回到房中。

  桌上還放著沈昭寄回來的最後一封信。

  今日無事。

  她拿起信紙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騙子。」 她罵得很輕。

  半夏站在屏風旁,眼眶已經紅了,卻沒敢出聲。

  蘇錦兒將那封信折好,貼身收進衣襟。

  「衣服拿來。」

  半夏捧出早已準備好的男裝。

  青灰色窄袖長袍,外面罩著方便趕路的短褐,頭髮也被全部束進發冠。蘇錦兒換好衣服,又坐到鏡前,讓半夏將眉形畫得更直,臉色壓暗一些。

  鏡中的人依舊顯得過分清秀。

  不像常年行走邊地的商人,倒像哪家偷偷離府的小公子。

  半夏忍不住道:「姑娘這樣,真的不會被人認出來嗎?」

  「路上披著斗篷,少說話便是。」

  「若有人問起身份呢?」

  蘇錦兒看著鏡中的自己。她在蘇家排行第三。這個排行從前沒人放在心上,如今倒正好借來一用。

  「王府商號新任管事,蘇三。」

  天還未亮,城西貨棧的車馬已經準備妥當。

  陸王妃親自趕來送她。

  臨上馬車前,她替蘇錦兒整理了一下衣領。手指停在領口許久,最終只說了一句話,「把他帶回來。」

  蘇錦兒點頭:「我會。」

  天邊剛剛泛起一線灰白,京城北門緩緩開啟。

  守門兵卒逐一檢查路引。輪到蘇錦兒時,他翻開名冊,抬頭看向斗篷下那張過分清秀的臉。


  「蘇三。」

  兵卒在名冊上落下一筆,抬手放行。

  車輪碾過城門下的積雪,裝著藥材、棉衣和軍需的商隊緩緩駛上北行官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