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隊離開京城後,一路向北。
三十餘輛貨車首尾相接,車上裝著藥材、棉衣和耐存放的乾糧。車轅前迎風晃動的旗號,是城西福順貨棧用了多年的青布商幡。
蘇錦兒沒有坐馬車。她披著一件灰撲撲的斗篷,騎在一匹性情溫順的青馬上。為了不露出破綻,她沒有帶慣常使用的暖手爐,雙手被寒風吹得發紅,也只是縮進袖中。
半夏也換了男裝,騎馬跟在蘇錦兒身後。她騎術本就不好,才走出半日,大腿內側便被磨得生疼。到了午間歇息時,她扶著樹幹下馬,落地的一瞬間,臉都皺了起來。
蘇錦兒看了她一眼:「去後面的車上坐著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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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夏立即搖頭:「姑娘都沒有坐,奴婢怎麼能坐?」
蘇錦兒抬眸:「現在叫我什麼?」
半夏反應過來,壓低聲音:「三公子。」
「記住了。」蘇錦兒將水囊遞給她。「離開京城以後,沒有姑娘,也沒有世子妃。只有福順貨棧的新管事,蘇三。」
半夏接過水囊,又忍不住道:「可三公子這張臉,怎麼看也不像走南闖北的商人。」
蘇錦兒抬手摸了摸被風吹得發僵的臉,「再吹上幾日,臉糙一些,自然就像了。」
站在一旁的周管事低頭憋笑。別的不說,單是那張臉,細皮嫩肉的哪裡像常年跑北線的藥商。他到底沒敢把這話說出口,只從包袱里翻出一頂舊氈帽,遞了過去:「三公子,把帽檐再壓低些。風大,也擋臉。」
蘇錦兒接過來,往頭上一扣,壓得幾乎遮住了半張臉。她對著水囊的反光看了一眼,終於勉強點了點頭:「這樣還差不多。」
半夏盯著她看了片刻,心裡默默想:這哪裡是藥商,分明是個逃婚的小少爺。只是這話她沒敢說。
商隊再次啟程。
蘇錦兒此次北上,並非臨時起意後便帶著幾十個人亂闖。沈昭離京以前,已經把靖親王府在京中與北境之間的三處貨棧、六個消息點和兩條備用商路交給了她。
每隔百餘里,便有王府的人接應。這套後方體系,原本是沈昭為了查北境軍需暗中布下的。
如今送來的第一批東西,卻成了救他自己的藥。
第三日下午,商隊抵達雲河縣。
這裡距離雁回關還有三百餘里,是京城商隊北上時最後一個大型轉運地。出了雲河,官道便會越來越難走。
王府名下的福順貨棧在城西設有分倉。
商隊剛進入院中,分倉掌柜便帶人迎了出來:「見過三公子。」
他已經提前收到京城傳訊,知道這位年輕公子是王府新派來的管事,卻不知道蘇錦兒的真實身份。
蘇錦兒翻身下馬:「北境的路還能走嗎?」
「主路上的雪已經清過一遍,馬車能夠通行。只是前幾日北邊調運軍需,不少商隊堵在驛站,咱們可能要晚一兩日。」
「不能晚。」
掌柜面露難色:「可前面正在查驗貨物……」
「那便今夜重新核貨,明日天不亮出發。」,蘇錦兒將馬韁交給護衛,目光掃過院中的貨車。
角落裡還停著八輛車,車上堆滿用油布包裹的貨物,尚未裝上福順貨棧的木牌。
「那是什麼?」
掌柜連忙道:「是臨州送來的棉衣。原本就是王府買下送往北境的,只是比預計晚了幾日。小人正準備將它們編進商隊。」
「一千二百件。」
「驗過了嗎?」
「驗過。」掌柜取出一本貨冊,「編號、封條和臨州布莊的印記都對得上。」
蘇錦兒接過貨冊。
這一批棉衣,是她還在京城時親自定下的。每件一兩六錢,不算最好的料子,卻必須用六成新棉,足夠邊軍熬過寒夜。
她走到貨車旁,伸手按了按最上面的油布包。
棉衣疊得整齊,封條也沒有破損。
掌柜道:「三公子放心,軍需上的東西,小人不敢大意。每一包都按編號驗過。」
蘇錦兒沒有回答。她拆開油布,從裡面抽出一件棉衣。外面的布料與她定下的一樣,針腳也足夠細密。單從表面看,確實挑不出問題。
她卻將衣服在手中掂了掂,又用力捏住袖口。
太輕了。
棉花填得不少,摸上去卻蓬鬆得過分。
蘇錦兒抬頭:「拿剪子來。」
掌柜一愣:「公子,封條和編號都沒有問題。」
「我說,拿剪子來。」
半夏很快從貨箱中取來剪子。
蘇錦兒沿著內側針腳剪開一道小口,從裡面扯出一團泛黃的棉絮。
掌柜的臉色頓時變了,那根本不是六成新棉。
棉絮里混著發黑的舊棉、蘆花和碎布,甚至還帶著一股受潮後的霉味。
這樣的棉衣穿在身上,看起來厚實,實際擋不住多少寒氣。一旦沾水,反而比普通袷衣更冷。
「這不可能。」掌柜急忙上前,「臨州送來時,封條明明完好!」
蘇錦兒將那團舊棉扔在貨冊上:「每件一兩六錢。」
她看著掌柜:「這個價,買到的不會是這種棉。」
院中很快安靜下來。
跟隨商隊北上的護衛已經察覺不對,悄無聲息地守住貨棧前後兩道門。
掌柜額頭滲出冷汗:「或許只有這一件出了差錯。」
「再拆十件。」
十件棉衣被隨意抽出。
每一件表面都看不出問題,裡面填的卻幾乎全是舊棉和蘆花。最差的一件甚至塞著撕碎的麻布。
半夏看得臉色發白:「這些東西若送去北境,真的會凍死人的。」
蘇錦兒將棉衣翻過來,查看袖口和領口的針腳,「白日巡防時看不出異樣,到了夜裡,穿著它的人手腳會越來越僵。遇上大雪,只要在外面多守半個時辰,便可能再也回不來。」
一千二百件棉衣,足夠毀掉一支千人隊。
掌柜急忙跪下:「三公子,小人真的驗過封條。這些貨是臨州盛源布莊送來的,路引、貨冊全都齊全。小人若知道裡面是這種東西,絕不敢讓它們進王府的商隊!」
蘇錦兒低頭看著貨包上的繩結。
福順貨棧為了防止途中有人換貨,所有貨包都用雙回扣。繩結看似尋常,解開以後卻很難恢復原樣。
眼前這些貨包用的也是雙回扣。
只是第二道繩圈繞反了。
仿得很像,卻不是王府貨棧的人綁的。
「貨是什麼時候送到的?」
「今日午時。」
「誰送來的?」
「盛源布莊的夥計,一共十二個人。貨送到以後便離開了。」
「往哪邊走了?」
掌柜遲疑片刻:「說是回臨州。」
蘇錦兒看向周管事:「派兩個人去南門問。查他們究竟有沒有離城。」
周管事立即帶人出去。
「其餘人封住這批棉衣。」蘇錦兒道,「一件都不許編入商隊。」
掌柜急道:「可北境正在催要冬衣。若將這批貨扣下,咱們明日拿什麼送過去?」
「雲河縣裡有多少家布莊?」
「大的有四家,小的七八家。」
「今夜把能用的棉衣全部買下來。」
掌柜愣住:「臨時採買,價錢至少要貴上三成。」
「貴多少都買。」
「可若湊不夠一千二百件……」
「先湊五百件。」蘇錦兒翻開貨冊,在原定數目旁重新落筆,「將城裡能買到的新棉、厚布和針線一併裝車。到了北地,讓沿途貨棧召集裁縫趕製。實在來不及的,再交給關內軍需作坊。」
她將王府銅印蓋在貨冊上:「銀子從京城貨棧的總帳里走。王府既然收了北軍的錢,便不能拿這些東西去糊弄他們。」
掌柜連忙應下。
蘇錦兒又道:「這件事暫時不許報官。」
掌柜一驚:「不報官?」
「貨是假的,封條也是假的。對方既然敢把一千多件劣質棉衣送進王府貨棧,便不會只買通一個送貨夥計。」
若現在驚動官府,真正經手換貨的人很可能立刻得到消息。
蘇錦兒從貨包上割下一段打錯的繩結,連同仿造的封條一起收入匣中:「留兩個人看住掌柜和貨物。」
掌柜臉色一白。
蘇錦兒看了他一眼:「事情查清以前,你也不能離開貨棧。」
「小人明白。」
半個時辰後,周管事趕了回來:「十二名送貨夥計沒有出城。」
「人在哪裡?」
「住在北門附近的一家客棧。屬下的人去時,他們已經換掉盛源布莊的衣服,其中兩人正在套馬,像是準備連夜往北走。」
「往北?」
「是。」
若只是送來假貨,他們現在應該儘快返回臨州,而不是繼續向雁回關方向走。
蘇錦兒看向那批被換過的棉衣。看來有人不僅想把劣質軍需混入王府商隊,還想親眼看著這些東西被送進北軍。
「不要打草驚蛇。」她道。
周管事微怔。
「派兩個熟悉北境道路的人跟著,看他們去見誰。」
「是。」
當夜,雲河縣十一家布莊同時被敲開。王府商號按市價加兩成,收走了五百七十餘件棉衣,以及城中大半能夠禦寒的厚布和新棉。
掌柜心疼得連連嘆氣。
蘇錦兒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銀子沒了,可以再賺。可那些棉衣若真送到北境,損失的便不是帳上的數字。
天色尚未亮透,福順貨棧的商隊便再次啟程。在周管事的堅持下蘇錦兒坐進一輛外表普通的廂車。
經過北門時,蘇錦兒掀開車簾,向城牆下看了一眼。昨夜住在客棧里的十二個人已經離開。
周管事騎馬靠近:「三公子,咱們要不要換一條路?」
「不用。」
「可他們很可能知道咱們要去雁回關。」
「他們原本便是衝著這支商隊來的。現在換路,反而會讓他們知道棉衣已經被發現。」
蘇錦兒放下車簾:「按照原路走。沿途每到一處貨棧,重新驗一遍封條和貨物。」
商隊連續趕了兩日。
越往北,路上的積雪越厚。到了第六日,尋常馬車已經寸步難行,只能由貨棧換上更寬的雪橇。
傍晚時,前方忽然有一騎快馬迎面而來。
護衛迅速拔刀,將蘇錦兒所在的馬車護在中央。
來人在十餘步外勒住韁繩,高聲道:「京城福順貨棧的商隊可在?」
周管事沒有立刻回答:「你是什麼人?」
對方取出一枚刻著藥字的木牌,是雁回關消息點的信物。
蘇錦兒掀開車簾:「什麼消息?」
那人翻身下馬,快步上前:「雁回關今晨送出的急訊。」
蘇錦兒的手指停在車簾上:「世子如何?」
來人抱拳道:「世子已經醒了。」
蘇錦兒扣著車簾的手驟然一松,簾角險些從指間滑落。她直到這一刻才發現,自己這幾日甚至不敢認真想像「他會醒來」這件事。
蘇錦兒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聲音依舊平穩:「世子傷勢如何了?」
「軍醫說暫時沒有性命之憂,只需靜養。關內仍在封鎖詳細消息,小人只打聽到這些。」
「他什麼時候醒的?」
「已經兩日了。」
蘇錦兒怔了一下,兩日。
若沈昭醒來以後能夠處理軍務,便不可能不知道京城正在等他的消息。
她問:「他有沒有讓人送信回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一個字都沒有?」
來人搖頭,「沒有。」
北風從車簾的縫隙里灌進來。蘇錦兒貼身放著那封「今日無事」,忽然覺得有些發冷。
人既然醒了,為什麼沒有回信?
她望向北方被暮色籠罩的官道。
遠處風雪茫茫,已經隱約能夠看見雁回關外連綿起伏的山影。
蘇錦兒緩緩放下車簾:「繼續趕路。」
她倒要親自去看看,沈昭究竟出了什麼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