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我成親了?

  「沈昭!」 謝觀瀾的喊聲被風雪撕得支離破碎。

  山崖下漆黑一片,只有幾截被撞斷的枯枝還在晃動。轉眼之間,新落的雪便覆住了沈昭滾落時留下的痕跡。

  周沉按著後肩站起身,鮮血順著手臂不斷往下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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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繩索!」 他聲音嘶啞,卻沒有半分遲疑。

  「所有人下坡找!」

  兩名親衛立即取來長繩,在烽燧殘牆上固定。周沉剛走到崖邊,腳下便踉蹌了一下。

  謝觀瀾伸手扶住他:「你不能下去。」

  「鬆手。」

  「你肩上還插著箭。」

  「世子在下面。」 周沉甩開他的手,親自將繩索纏在腰間。

  梁守山帶著最後一隊北軍趕到烽燧時,正好看見這一幕。他肩頭的箭還沒拔,染血的軍旗也纏在身上。聽說沈昭墜下山崖,轉過身,看向剛剛逃出舊道的北軍士卒。

  「還能走的,跟我下去找人!」

  一名副手急道:「隊正,伏兵還沒退乾淨!」

  「世子把咱們從舊道裡帶了出來。」 梁守山咬牙斬斷肩頭的斷箭,隨手扔進雪中。 「現在輪到咱們把他帶回來。」

  還能行走的北軍迅速分成數隊。

  有人沿山坡向下搜尋,有人留在烽燧守住退路,剩下的弓手占據高處,壓制尚未退盡的伏兵。

  黑暗中再次響起銅哨。

  埋伏者見殺局已經失敗,又無法奪取御前金令,終於開始向舊道深處撤退。

  梁守山沒有追,「不要管他們,找世子!」

  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。無數火光沿著山坡向下延伸,像一條在風雪中緩慢遊動的長龍。

  謝觀瀾也要跟著下坡,卻只走了幾步,雙腿便失去力氣。他扶住石牆,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
  一名王府親衛攔在他面前:「謝公子留在這裡。」

  「沈昭是為了救我才掉下去的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更不能再出事。」 親衛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「世子拿命把你送上來,不是讓你轉頭再掉下去一次。」

  謝觀瀾僵在原地。

  山崖下不斷傳來呼喊:「世子!」

  「這裡有血!」

  「往東南找!」

  雪勢越來越大。

  沈昭墜落處的血跡只延伸出數丈,便被積雪徹底覆蓋。山坡上遍布枯樹和亂石,稍有不慎,搜尋的人也可能跟著跌落。

  周沉以長刀撐地,沿著血跡一步步向下。

  後肩的弩矢隨著動作不斷搖晃,每走一步,傷口都會湧出新的鮮血。

  身後的親衛勸道:「統領,先把箭拔了。」

  「拔箭會失血。」周沉頭也沒回,「找到世子再說。」

  眾人一直搜到山坡下方的枯林。

  一名北軍士卒忽然發現,前方松樹下露出半截被撕裂的衣袖。

  「在這裡!」

  周沉幾乎是跌撞著衝過去。

  沈昭倒在一株老松下,半個身體已經被積雪掩埋。他應當是被樹根擋了一下,才沒有繼續滾入更深的山澗。

  他的雙眼緊閉,後腦的血已經凝在發間,臉上幾乎沒有半點血色。

  周沉跪在雪地里,手指探向他的頸側。片刻之後,他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還有脈。」

  梁守山隨後趕來,立即脫下自己的棉甲鋪在地上。

  「擔架!」

  四名士卒砍下樹枝,以斗篷和腰帶紮成簡易擔架。軍醫跪在沈昭身旁,先替他包紮後腦,再將烈酒一點點擦在手腕與頸側。

  周沉看見沈昭腰間那枚御前金令仍在,伸手替他重新繫緊。從始至終,沈昭都沒有將它取下來。

  「回關。」

  周沉剛站起身,眼前便猛地一黑。他向前栽倒,被身旁親衛一把扶住。

  「統領!」

  「我沒事。」周沉還想推開對方,右臂卻已經抬不起來。肩上的箭傷不斷流血,半邊衣袍都被染成暗紅。

  梁守山走到擔架旁:「世子交給西營。」

  周沉抬頭看他。

  梁守山握住染血的軍旗:「只要西營還有一個人能走,便不會再把世子留在雪地里。」

  天將亮時,雁回關西門重新開啟。裴照雪已經帶人等在門後。

  她先看見被兩名親衛架回來的周沉,隨後看見臉色慘白、被北軍士卒護在中央的謝觀瀾。

  最後才看見那副由十六名北軍輪流抬回來的擔架。

  裴照雪快步走來:「人怎麼樣?」

  軍醫搖頭:「後腦受創,又在雪地里凍了太久。幸而山中嚴寒,傷口很快凝住,沒有繼續大量出血,否則等不到搜救的人趕到,他便已經失血而亡。」

  軍醫替他掖緊毯角,低聲道:「可寒氣入體,頭傷又重,今夜恐怕會起高熱。能不能熬過去,還要看這一夜。」

  裴照雪轉頭看向謝觀瀾。

  謝觀瀾的衣袍上都是血,卻大多不是他的。他站在擔架旁,始終沒有說話。

  秦將軍從城門內趕來,目光落在纏在梁守山身上的軍旗上。

  「西營校尉呢?」

  梁守山單膝跪地:「校尉與兩名副將戰死。西營遭遇假令,被誘入寒門關舊道。若非世子找到運糧石階,西營恐怕已經全軍覆沒。」

  他說完,雙手捧起那份染血的假軍令,「請將軍查驗。」

  秦將軍接過軍令,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將軍印,臉色便徹底沉下去。

  印是真的,軍令卻是假的。

  這意味著能夠接觸中軍印信的人中,至少有一個是內鬼。

  「封鎖中軍營。」 秦將軍下令,「今夜接觸過印信、腰牌和軍令文書的人,一個都不許離開。」

  他停頓片刻,望向擔架上的沈昭,「請最好的軍醫。」

  沈昭被送入雁回關內院。

  周沉的箭傷也在此時徹底發作。弩矢拔出後,他高熱不退,只能被安置在隔壁傷房。

  當夜,沈昭果然發起高熱。

  軍醫守在床前,藥灌下去沒多久,便又被他盡數嗆了出來。後半夜,他的脈象一度微弱得幾乎摸不到,屋內的炭盆添了一次又一次,染血的帕子換了一盆又一盆。

  直到第二日天亮,高熱才漸漸退下去。

  沈昭的命暫時保住了,人卻始終沒有醒。

  當夜送往京城的第一封軍報,只寫了寒門關舊道遭遇伏擊、西營傷亡,以及沈昭為救北軍負傷,並未提及傷勢究竟有多重。

  可沈昭昏迷三日未醒,這件事已經不能繼續隱瞞。

  第三日傍晚,窗外的雪終於停了。

  屋中炭火燒得極旺,苦澀的藥味瀰漫在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謝觀瀾坐在床邊,手中拿著一封尚未封口的續報。

  軍報已經寫好,最後一句卻遲遲沒有落筆。

  若如實寫下「靖親王世子昏迷三日,至今未醒」,幕後之人便會知道,他們布下的殺局至少成功了一半。消息一旦傳回京城,也勢必引得京中各方異動。

  可若繼續隱瞞,一旦沈昭傷勢惡化,秦將軍都無法向靖親王府和皇帝交代。

  謝觀瀾提起筆,筆尖懸在紙上許久。

  就在此時,床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

  謝觀瀾抬起頭,正好看見沈昭睜開眼睛。他像是還沒有適應屋內的光,盯著帳頂看了片刻,才緩緩轉過頭。

  「謝觀瀾?」 聲音低啞,卻清楚地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
  謝觀瀾緊繃了三天的肩背終於鬆了幾分:「是我。」

  沈昭閉了閉眼,似乎在回想昏迷前發生的事。

  「西營的人呢?」

  「都回來了。」謝觀瀾道,「死了二十三人,重傷三十七人,其餘人已經安置在西營。梁守山帶回了軍旗,也帶回了兩名活口。」

  「周沉?」

  「肩上中了一箭,發了高熱,軍醫說沒有傷到要害。」

  沈昭沉默片刻,他試著撐起身體,後腦的傷口頓時傳來一陣鈍痛。他眉心微蹙,又躺了回去。

  外間守著的軍醫聽見動靜,匆匆走進來,為他診脈,又拆開後腦的紗布看了看。

  「世子頭上的傷不輕,能夠醒來已是萬幸。這幾日切勿起身,也不可勞神。」

  沈昭問:「我昏迷了多久?」

  「三天三夜。」

  軍醫重新替他包紮好傷口,又叮囑了幾句,這才出去熬藥。

  房門合上,屋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謝觀瀾坐回床邊:「你若再晚醒半日,秦將軍的請罪摺子便要送出雁回關了。」

  「你沒攔著?」

  「我拿什麼攔?」謝觀瀾聲音微沉,「你是為了救我才掉下去的。若真出了事,我便要與他一同上折請罪。」

  沈昭看了他一眼:「既然知道這條命是我救的,以後便活得久一些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,才把你從山崖下拉回來。」沈昭語氣平靜,「你若沒過幾年便死了,這筆買賣豈不是虧得厲害?」

  謝觀瀾怔了一下,隨即低低笑了一聲:「你和你那媳婦倒是越來越像了,一點虧都不肯吃。」

  沈昭沒有接話。

  謝觀瀾只當他剛醒,精神不濟,目光落在床頭那枚已經擦乾淨的平安符上。

  「你這次傷成這樣,也不知道蘇錦兒知道以後,會不會掉眼淚。」

  沈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
  那枚平安符針腳歪斜,上面繡著一個並不好看的「安」字。他看了許久,心口莫名有些發悶,卻想不起自己何時見過它。

  「蘇錦兒是誰?」

  謝觀瀾唇邊的笑意頓時僵住。

  他緩緩轉頭,看向沈昭: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沈昭神色平靜,沒有半分玩笑之意:「我問你,蘇錦兒是誰?」

  屋外寒風拍打窗欞。一下,又一下。

  謝觀瀾看了他許久,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一句玩笑。

  可沈昭神色平靜,眼底沒有半分戲謔。

  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
  謝觀瀾緩緩坐直身體:「你不記得蘇錦兒?」

  沈昭皺了皺眉。這個名字落入耳中時,他心口似乎有一瞬異樣,卻快得來不及抓住。

  他再次看向那枚平安符,很熟悉。可他想不起是誰繡的,也想不起自己為何會貼身帶著它。

  「我應該記得她?」

  謝觀瀾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:「她是你的妻子。」

  沈昭看向他。

  謝觀瀾一字一句道:「靖親王世子妃,蘇錦兒。」

  漫長的寂靜過後,沈昭重新望向床頭那枚平安符。

  「我成親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