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坡上的伏兵沒有給他們更多時間,「放箭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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弩弦震動。數十支弩矢撕開風雪,直奔烽燧而來。
「保護世子!」
周沉一聲怒喝,王府親衛同時上前。盾牌在沈昭身前合攏,箭矢撞在盾面和石牆上,發出密集的悶響。
隨著弩手轉向烽燧,谷中北軍承受的箭雨明顯稀疏下來。
梁守山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校尉,又看向四周受傷的弟兄。他拔出腰刀:「西營聽令!今夜世子所言,便是我西營隊正梁守山的軍令。」
原本混亂的士卒迅速向染血的軍旗靠攏。
沈昭問:「還有多少盾?」
「六十餘面!」
「弓箭呢?」
「尚有八十餘人能射!」 梁守山回頭看了一眼:「輕傷的不算,無法獨自行走的有三十七人。」
沈昭指向北側山壁:「我要你把傷兵送到那裡,再留一批弓手壓住兩側山坡。如何布陣,你比我清楚。」
沈昭轉頭看向謝觀瀾。
謝觀瀾已經蹲在殘破的石牆邊,用刀鞘掃開積雪。烽燧下方的山壁上,隱約露出一排被荒草覆蓋的石樁。
「舊烽燧修建時,北軍需要從谷中搬運石料和柴草。」謝觀瀾道,「北側山壁下有一條運糧石階,後來山體開裂,才被廢棄。」
「路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過。」
「可只要石階還在,谷里的人就能上來。」
沈昭問:「入口在哪裡?」
謝觀瀾沿著山壁向下看去,最後指向一塊形似臥牛的巨石:「巨石後面。」
沈昭立即看向谷中:「梁守山,看見北側那塊臥牛石了嗎?」
梁守山很快找到位置:「看見了!」
「帶人過去。傷兵先上,弓手最後。」
弩手正在不斷射擊北軍左右兩側,逼迫他們向軍箱靠近。箱體周圍的雪下,隱約露出數條浸過油的麻繩,一直延伸到右側山坡。
「軍箱下面埋著火油。」梁守山道,「我們只要靠近,他們便會點火。」
沈昭轉頭:「周沉,火箭。」
周沉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。「他們想等北軍全被逼到軍箱旁,再放火滅口。咱們現在燒,火勢會不會傷到谷里的人?」
「風從西北來,火會往東南卷。」 沈昭看著已經開始向北側移動的盾陣,「讓他們再退二十步。」
梁守山迅速下令。
六十餘面盾牌彼此相接,在谷中結成一個緩慢移動的方陣。沒有受傷的士卒兩人抬著一名重傷者,緊貼北側山壁後撤。
伏兵察覺到他們的意圖,箭雨再次變得密集。
盾牌不斷震動。
一名北軍士卒腿上中箭,跪倒在雪地里。前方同袍回身抓住他的肩膀,將人拖進盾陣。沒有人把他拋下。
等最後一排盾牌退出軍箱二十步,沈昭抬起手。
「點火。」
三支火箭同時射出。
兩支落空,最後一支釘在浸滿火油的麻繩上。
火焰沿著麻繩飛快竄向軍箱。
最中央的箱蓋猛然彈開。裡面裝的根本不是謝家舊物,而是浸滿火油的破棉、乾草和碎木。
烈火瞬間衝起,將其餘幾隻軍箱一併吞沒。
埋伏者原本想等北軍被逼到軍箱附近,再點燃引線。如今沈昭提前放火,殺人的機關反而成了照亮山坡的火炬。
兩側弩手的身影頓時暴露在火光中。
沈昭的手重重落下:「射!」
謝觀瀾敲響烽燧旁的舊銅盤。
咚!谷中第一隊北軍弓手同時起身,羽箭越過盾陣,射向被火光映出的敵人。
咚!第二聲銅響。第一隊蹲下,第二隊起身放箭。
兩隊弓手交替射擊,原本被壓在谷底的北軍終於有了還手之力。
伏兵被迫後退。
梁守山趁機衝到臥牛石後,用刀鞘掃開積雪。一段通往山壁上方的石階,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。
「路找到了!」
「傷兵先走!」
兩名士卒抬起擔架,衝上石階。
石階狹窄陡峭,擔架無法橫行,他們便一人在前拉,一人在後托。走到最險的位置時,又有士卒從上方垂下繩索。
越來越多的傷兵被送上巡山道。
山坡上的伏兵也發現了石階。
「堵住他們!」
十餘名黑衣人拋下強弩,提刀沿山坡衝下。周沉帶著王府親衛守在石階上方,迎面截住第一批敵人。
刀鋒在火光中相撞。周沉一刀劈開來人兵器,反手將其推下石階。
那人翻滾著墜入谷中,很快便被火焰吞沒。
另一側,兩名伏兵試圖從烽燧後方繞過來。
謝觀瀾靠在斷牆後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他的臉色比牆上的積雪還白。唇色褪得幾乎看不見,握著弩機的手指在輕微地抖。
謝觀瀾閉了閉眼,調整了下呼吸。再睜開時,眼底只剩下冷靜。
他扣動弩機。弩矢貫穿一名伏兵的胸口。
第二人剛要躲閃,謝觀瀾已經開口:「左邊。」
一名王府親衛毫不猶豫地轉身放箭,伏兵應聲倒地。
謝觀瀾的手指扣在弩托上,想再抬起來,才發現手臂已經沒了力氣,整條右臂像從肩上脫了節,連帶著後背那處舊傷都在一跳一跳地疼。他用力把後腦抵在牆磚上,冰涼的觸感激得他打了個寒戰,卻總算換來一絲清明。
「還撐得住嗎?」沈昭低聲問。
謝觀瀾沒睜眼,只從喉嚨里極輕地擠出一句:「別說話。」 他停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,「讓我……再喘口氣。」 他把臉偏向一邊,將一聲幾欲溢出的咳硬生生壓進胸腔里。
谷中的火越來越大。
沈昭站在烽燧上,接過木槌,繼續敲擊銅盤,為谷中的北軍指示敵位。
他每敲響一次,便有一隊北軍撤向石階。
三十七名重傷者全部被送了上來。接著是輕傷士卒,最後才是負責斷後的弓手和盾兵。
梁守山留在最後,肩頭已經中了一箭,仍死死扛著軍旗。他咬緊牙關,將軍旗纏在身上,帶著最後十餘名士卒退向石階。
就在此時,舊道深處忽然響起一聲尖銳的銅哨。
原本後退的伏兵不再糾纏北軍,竟同時轉向烽燧。
「他們要金令!」謝觀瀾道。
數名黑衣人踏著陡坡強行衝上巡山道。
周沉橫刀擋在沈昭身前:「護送世子先走!」
「梁守山他們還沒全部撤出來。」
「只剩斷後的十幾個人了!」
沈昭看向谷中。梁守山已經帶著最後一隊弓手登上石階。染血的軍旗被他緊緊纏在身上,始終沒有倒下。
最後一名北軍士卒踏上巡山道。
沈昭剛要後退,謝觀瀾忽然抬起弩機。
「低頭!」
沈昭沒有遲疑,俯身避讓。
弩矢從他頭頂掠過,貫穿一名黑衣人的咽喉。那人手中的短刀脫手飛出,擦著沈昭的肩膀釘進石牆。
謝觀瀾放下弩機,身體卻晃了一下。他方才一直強撐著,早已到了極限。寒風灌入肺腑,眼前的火光也開始重疊。
沈昭伸手扶住他:「還能走嗎?」
謝觀瀾勉強站穩:「死不了。」
山坡上忽然傳來沉重的摩擦聲。
周沉臉色驟變:「上面!」
一塊早已被撬松的巨石從坡頂滾落,撞斷數棵枯木,直奔烽燧而來。
「散開!」
眾人同時向兩側躲避。
巨石重重撞上烽燧外牆。轟然一聲,殘破的石牆從中裂開。
謝觀瀾腳下的石板驟然傾斜。他本就已經力竭,來不及站穩,整個人向山崖下墜去。
沈昭猛地撲過去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巨大的下墜力道將沈昭半個身體拖出石牆,胸口狠狠撞在斷裂的牆沿上。
「沈昭!」謝觀瀾抬頭看著他,「放手!」
「閉嘴。」 沈昭咬緊牙關,手背青筋根根繃起,「三百人都帶出去了,沒道理把你留在這裡。」
周沉撲上前,一把抓住沈昭的腰帶。
「把謝公子拉上來!」
兩名王府親衛伏在石牆邊,伸手抓住謝觀瀾的衣袖。
就在此時,黑暗中再次響起弩弦震動之聲。
周沉下意識側身,擋在沈昭身後。
弩矢貫穿他的後肩。周沉悶哼一聲,抓住沈昭腰帶的手猛然一顫,卻仍沒有鬆開:「別管我,拉人!」
兩名親衛咬緊牙關,將謝觀瀾一點點拖向烽燧。
石牆上的裂縫卻還在繼續蔓延。
沈昭身下的石板又向外傾斜了一寸。
謝觀瀾終於意識到什麼,臉色驟變:「不要再拉了!這截石板承受不住這麼多人的力氣。」
沈昭沒有理會。
眼看謝觀瀾的手即將碰到牆沿,沈昭猛地收緊手臂,借勢將謝觀瀾向上一送。
「接住他!」
兩名親衛同時抓住謝觀瀾,把他拖回烽燧。
幾乎就在同一刻,沈昭腰間傳來一聲斷響。被周沉死死抓住的腰帶承受不住拉扯,驟然斷裂。
周沉顧不得肩上的弩箭,再次伸手去抓。卻只來得及扯住他半截衣袖,布帛在兩人之間發出刺耳的撕裂聲。
「世子!」
衣袖徹底撕裂,沈昭墜下雪坡。
謝觀瀾被親衛死死按在石牆後,掙扎著抬起頭。
「沈昭!」
風雪吞沒了他的聲音。
沈昭撞斷一截枯枝,翻滾著跌入黑暗。後腦重重磕在凸起的山石上,溫熱的血迅速湧出,又被漫天落雪覆蓋。
失去意識前,他仿佛看見蘇錦兒站在王府廊下。
她把一隻平安符塞進他懷裡,嘴上還在嫌棄。
「記得早點回來。」
沈昭想看清她的臉。
可那道身影被風雪越吹越遠,最終徹底消失在一片蒼白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