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舊道殺局

  議事廳內,一時無人說話。

  窗外風聲越來越緊,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,發出沙沙輕響。

  周沉打破僵局道:「那便讓屬下帶人去。世子留在關內。」

  「他們等的是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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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屬下可以穿世子的披風。」

  「騙不過去。」沈昭看了他一眼,「御前金令也不能交給你。」

  那枚金令代表的是皇帝。若落入別人手裡,即便是為了誘敵,事後也會成為彈劾靖親王府的罪名。何況幕後之人既然敢設這場局,必然有人見過沈昭。

  秦將軍道:「本將調五百兵馬,將舊道圍起來。」

  「不可。」 謝觀瀾率先否決,「七年前,謝家軍也是這麼做的。」

  他走到輿圖前,在那處岔路上點了一下。「前軍遭遇襲擊後,父親派兵增援。可增援的人越多,死在舊道里的人便越多。」

  「這條路看似有三個出口,入雪以後,真正能走的只有中間一條。兩側山坡上方遍布松石,只要有人提前鑿斷木楔,巨石落下,整條路便會被封死。」

  秦將軍皺眉:「你是說,派去的人越多,越施展不開?」

  「對。」 謝觀瀾的手指從岔路向右移了兩寸,「這裡有一條廢棄的巡山道,可以繞到舊路上方。路窄,騎兵無法通行,卻能提前看清谷中埋伏。」

  「七年前為何不用?」裴照雪問。

  「因為知道這條路的人死了。」謝觀瀾咳嗽兩聲後,停頓片刻,「我也是後來翻閱父親留下的舊圖,才發現這裡曾經有一座烽燧。烽燧廢棄後,巡山道也從北軍輿圖上抹去了。」

  沈昭看向秦將軍:「今夜讓人看見我的馬和王府燈號從西門出去。」

  「我與謝觀瀾走巡山道。」

  裴照雪道:「我帶人隨行。」

  「不行。」 秦將軍與沈昭幾乎同時開口。

  裴照雪看向兩人。

  沈昭道:「白石坡今日剛剛遇襲,對方未必不會再來。裴將軍一旦離開,今日這場勝仗便白打了。」

  秦將軍點頭:「你留守白石坡。周沉帶三十名王府親衛隨世子前往,本將另派二十名斥候接應。若情況不對,立即撤回。」

  沈昭應下。

  亥時剛過,雁回關西門開啟。

  一輛掛著靖親王府燈號的馬車,在數十名騎兵護送下駛出關門,沿軍報所畫的路線前往寒門關西側。

  不少人都看見,沈昭的坐騎便跟在馬車旁。

  然而在一刻鐘前,沈昭已經帶著謝觀瀾和周沉,從北側排水道離開雁回關。

  眾人的馬蹄都裹了厚布,沿枯河道悄然向西。直到巡山道入口,前方山勢陡峭,無法再騎馬通行,眾人才翻身下馬,換上白色斗篷,徒步登山。

  雪越下越大。

  走出十餘里,前方負責探路的親衛忽然抬手。

  雪地里伏著兩具屍體。兩人都穿著斥候營的棉甲,屍身已經被凍硬。其中一人的手還按在腰間,像是臨死前想取出什麼。

  周沉蹲下搜查,從他懷中找到一隻裂開的竹筒。

  竹筒中空空如也,原本裝在裡面的軍報已經不見了。

  謝觀瀾看著兩人的傷口:「一刀斃命,沒有掙扎。」

  「是他們認識的人下手。」

  所以送回雁回關的那封軍報,根本不是他們寫的。

  沈昭問:「死了多久?」

  「不到兩個時辰。」

  周沉站起身:「我們出關前,對方才動的手。」

  也就是說,從白日青狼坳的滅口失敗,到晚間偽造軍報,幕後之人始終盯著他們。

  沈昭沒有停留:「繼續走。」

  子時將近,一行人抵達廢棄烽燧。

  烽燧只剩下半截石牆,向下望去,正好可以看清寒門關舊道的最後一個岔口。

  幾隻軍箱擺在谷地中央。箱體覆著積雪,銅扣已經生鏽,側面隱約可見謝家軍印。周圍沒有火把,也沒有守衛,安靜得像是被人遺忘了多年。

  周沉盯著軍箱看了一會兒:「雪不對。」

  軍箱頂上積著一層薄雪,箱體周圍的雪卻被人重新鋪過。

  附近至少藏著上百人。

  「世子留在這裡,我下去看看。」

  周沉剛要動,謝觀瀾忽然抓住他的手臂。

  舊道深處,傳來三聲極輕的鳥鳴。短,短,長。

  謝觀瀾的臉色瞬間變了,盯著黑暗中的山谷,聲音發緊。「「這是謝家軍斥候在寒門關換防時用過的密語。七年前,伏兵就是用這騙開了前軍關卡。」

  他盯著幽暗的山谷,手指一點點收緊。「謝家軍撤編七年,我以為這句密語早就沒人用了。」

  鳥鳴再次響起。

  遠處隨即傳來整齊的腳步聲。

  不是王府的馬車,也不是秦將軍派來的接應斥候。

  一支三百餘人的北軍隊伍,正沿著軍報所畫的舊道,快速進入岔口。

  為首校尉高舉火把,身後士卒扛著軍旗,顯然正在執行軍令。

  周沉低聲道:「秦將軍沒有派這支人馬。」

  沈昭看向他們身後的旗號:「是寒門關西營的換防軍。」

  這支隊伍原本應該在明日回關,如今卻深夜出現在這裡。

  「又是一道假軍令。」謝觀瀾道。

  三百名北軍走到軍箱前,領隊校尉下令停步。

  一名軍卒高聲道:「奉秦將軍令,前來接應靖親王世子,協助驗封謝家軍箱!」

  聲音在山谷中迴蕩。

  可他們沒有看見沈昭的馬車,也沒有看見王府親衛。

  領隊校尉終於察覺不對:「傳令兵呢?」

  無人回答。

  谷中只有風卷積雪的聲音。

  校尉抬頭看向兩側山坡,猛地拔刀:「後隊變前隊,退出舊道!」

  晚了。

  短、短、長。第三次鳥鳴響起。

  嗡——弩弦震動之聲從兩側山坡同時傳來。

  箭雨從黑暗中傾瀉而下。

  最前方的數名北軍士卒當場中箭。領隊校尉抬刀擋開一支弩矢,還沒來得及下令,第二支箭已經貫穿他的咽喉。

  鮮血噴在軍旗上。

  「有埋伏!」

  「舉盾!」

  「保護校尉!」

  北軍迅速舉盾,可他們擠在狹窄的舊道中,根本無法列陣。

  緊接著,後方傳來一聲悶響。

  幾棵早已被人鋸斷的枯松轟然倒下,帶動山坡上的巨石滾落,將來路徹底堵死。

  謝觀瀾閉了閉眼。

  「和七年前一樣。」

  前軍遇伏,後路被封死。只是這一回,陷在谷中的不再是謝家軍,而是三百名毫不知情的北軍士卒。

  沈昭看向坡下。

  埋伏者沒有立刻衝殺,而是不斷以弩箭逼迫北軍向軍箱靠近。

  那幾隻軍箱下面,恐怕還埋著東西。火油、引火索,或者足以讓整片雪坡塌下來的機關

  周沉道:「世子,咱們只有五十人,救不了他們。」

  「若現在現身,對方就會知道我們走的是巡山道。他們真正要殺的還是你。」

  「不,他們若只想殺我,根本不必把西營三百人騙來。」 沈昭看著那些被箭雨逼向軍箱的士卒,「他們是在等我選擇,今夜我若強令北軍,活著回去,也會多一條越權調兵的罪名。若我不下去,這三百人的命便會壓在我身上。」

  謝觀瀾臉色微變:「他們要的不是一種結果。」

  「無論你怎麼選,他們都能贏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一道火光忽然從舊道另一端升起。

  那輛掛著靖親王府燈號的馬車出現了。

  馬車駛到岔口前便停下,趕車的親衛發現前方有伏兵,立刻調轉車頭。

  可山坡上埋伏的人已經看見燈號。

  「沈昭到了!」 黑暗中有人高喊。

  一半弩手迅速調轉方向,對準那輛空馬車。

  沈昭卻在此時看見,北軍軍旗已經倒下。

  領隊校尉身亡,兩名副將一死一傷。軍中已經無人能夠發令。剩下的士卒各自為戰,有人想向前沖,有人想搬開後方巨石,軍陣眼看便要徹底崩潰。

  一名年輕隊正撿起染血的軍旗,聲嘶力竭地呼喊,卻壓不住四周的慘叫。

  再等下去,這三百人一個都活不了。

  沈昭解下白色斗篷。

  周沉猛地按住他的手:「世子!」

  「空馬車只能騙他們一時。」 沈昭將斗篷遞給謝觀瀾,走向烽燧邊緣。

  周沉擋在他面前:「你沒有北軍兵權。即便現身,他們也未必會聽你的!」

  沈昭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御前金令。

  幕後之人想要這枚金令。

  谷中的三百名北軍,也會因為它把他當成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可一旦以金令強令邊軍,今夜即使活著回去,他也越過了皇帝給他的權限。

  沈昭看著山坡上移動的弩手,空馬車吸引走了一半弩手。只要他再現身,剩下的人也會將弩口轉向烽燧。

  他要救那三百人。

  沈昭走上殘破的烽燧,點燃了身旁廢棄多年的火盆。火光驟然照亮他的臉,谷中的年輕隊正最先看見他。

  山坡上的弩手也發現了他,數十架強弩緩緩轉向烽燧。「沈昭在烽燧上!」

  周沉臉色驟變:「舉盾!」


  下一刻,弩箭破空而至。

  箭矢撞在盾面與石牆上,火星四濺。一名親衛肩頭中箭,仍咬牙頂住盾牌,沒有後退。

  谷中的箭雨卻隨之稀疏下來。

  年輕隊正最先發現變化,抬頭看向烽燧。

  「世子?」

  越來越多的北軍士卒抬起頭。

  沈昭站在烽燧最高處,手指從御前金令上緩緩移開。

  「我沒有軍令。」 他的聲音順著山壁傳遍舊道,「也不是你們的將軍。」

  年輕隊正握緊軍旗,谷中的士卒卻沒有移開目光。

  沈昭看著他們身上的血,看著倒在雪地里的北軍屍首,向前踏出一步。

  「但今夜,你們若肯信我——」

  三百餘名被困士卒,同樣在等他開口。

  「我便替你們爭一條活路。」

  年輕隊正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校尉,單膝跪地,將染血的軍旗重重插進雪中。

  「西營,願聽世子調遣!」

  谷中刀盾齊齊撞地。

  「願聽世子調遣!」

  近三百人的吼聲衝破風雪,震得山壁上的積雪簌簌而落。

  沈昭沒有取出金令。可這一刻,北軍把令旗交給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