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達雁回關第十日。
天剛亮,沈昭便換上騎裝。昨日放出去的消息,已經傳遍軍營——靖親王世子今日要親自前往青狼坳,查驗那十七輛糧車陷車的地方。
周沉昨夜便帶著王府親衛,從白石坡繞去了青狼坳。秦將軍也派出兩隊搜山軍卒,一明一暗,只等藏在後面的人先動。
沈昭剛走到東門,急促的馬蹄聲便從長街盡頭傳來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,ⓣⓣⓚ.ⓣⓦ超實用 】
一名北軍斥候翻身下馬,跪倒在雪地里。「將軍,東烽燧外的糧隊遇襲!」
裴照雪快步上前:「多少人?」
「北狄三十餘騎。押糧隊死了三人,傷了六人,被搶走三輛糧車。敵騎正往黑石谷方向撤!」
「哪一支糧隊?」
「今早從東倉出發,送往前哨的八輛糧車。」
沈昭抬起頭,是一支新的糧隊。
裴照雪已經走到輿圖前,手指沿東烽燧一路劃向黑石谷:「黑石谷離這裡不到三十里。對方拖著糧車跑不快,現在追,還來得及。」
一名副將立刻請命:「末將願領兩百騎追擊!」
秦將軍沒有應聲,只看向沈昭。
沈昭問那名斥候:「北狄殺光押糧軍卒了嗎?」
「沒有。我們趕到時,還有十幾個人活著。」
「剩下五輛糧車呢?」
「留在原地。」
「燒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沈昭又問:「三十餘騎,搶了三輛糧車以後,走得快不快?」
斥候遲疑了一下:「不快。屬下回來報信時,還能遠遠看見他們。」
裴照雪盯著輿圖,眉頭一點點皺起。
沈昭看向她:「裴將軍若是他們,為什麼只搶三輛糧?」
「人少,帶不走更多。」
「既然人少,為什麼不殺掉活口,也不燒掉剩下的五輛?」
裴照雪沒有回答,沈昭的手指落在黑石谷:「三十餘騎,拖著三輛車,在雪地上留下清清楚楚的車轍。既不怕我們追,也不怕我們知道他們去了哪裡。」
「就像是故意給我們領路一樣。」
那名請戰的副將臉色微變:「世子的意思是,黑石谷有埋伏?」
「未必只有黑石谷。」 沈昭轉頭看向白石坡。
裴照雪的臉色也變了。
東烽燧、白石坡和雁回關東門,恰好連成一線。裴照雪麾下的騎兵平日負責這一帶巡防。若她聽到糧隊遇襲,帶主力追向黑石谷,白石坡便會露出缺口。
「他們想把我調走。」裴照雪道。
沈昭點頭:「而且他們知道,裴將軍不會看著北狄搶走軍糧。」
裴照雪抬眼看他:「可若不追,那三輛糧便白白丟了。」
「追。」 沈昭道:「但不能按照他們想的追。」
裴照雪反應極快:「讓一隊騎兵沿車轍追到黑石谷外,做出主力已經出動的樣子。其餘人留在白石坡後。」
秦將軍當即下令:「杜成領八十騎,追擊黑石谷方向敵騎,不得入谷。裴照雪領兩百騎埋伏於白石坡南側。沒有軍令,不得擅自追敵。」
「東門再留一百騎,隨時接應。」
裴照雪抱拳:「末將領命。」
她轉身向外走了兩步,又忽然停下,看向沈昭:「世子不是要去青狼坳?」
「嗯。」
「明知有危險,還去?」
沈昭繫緊腕甲:「消息已經放出去了。現在不去,他們便知道我們有所察覺。」
裴照雪盯了他一眼:「若白石坡無事,我會去接應你。」
「裴將軍守好自己的防線便是。」
裴照雪沒有再說,轉身大步離開。
片刻後,雁回關東門開啟。
杜成率八十騎先行,沿著雪地上的車轍追向黑石谷。裴照雪的將旗豎在最前方,後隊馬尾綁著枯枝,馬蹄捲起大片雪霧。遠處斥候若只看旗號與煙塵,很難分辨究竟出動了多少人。
沈昭則帶著秦將軍派來的五十名親兵,轉向青狼坳。一行人剛走出十餘里,白石坡方向忽然升起一道黑煙。
緊接著,號角連響三聲。
敵襲。
沈昭勒住韁繩,回頭望去。
白石坡後的雪原上,百餘名北狄騎兵驟然出現,直撲東側烽燧。他們等的正是裴照雪出關追敵。
第一批騎兵衝過雪坡時,兩側山石後忽然豎起一排盾牌。箭雨迎面落下,數匹戰馬中箭翻倒,後面的騎兵來不及收勢,頓時撞成一團。
裴照雪率騎兵從南側殺出。
長槍挑開迎面劈來的彎刀,順勢貫穿一名北狄騎兵的胸甲。鮮血落在雪上,身後的北軍已經撞入敵陣。
北狄這才明白中計,立刻吹哨後撤。
裴照雪沒有貪功,只追出三里便勒馬收兵。
前後不到一刻鐘。
敵騎留下十餘具屍體,倉促退向北方。
臨近午時,一騎快馬從後方追上沈昭,「世子,杜校尉傳信!黑石谷外確有伏兵。那三十餘騎丟下糧車,退入谷中。杜校尉沒有深入,三輛糧車已經奪回。」
一明一暗,兩支北狄騎兵。一支負責引走裴照雪,一支負責突襲白石坡。若今日裴照雪真帶兩百騎追進黑石谷,白石坡守軍腹背受敵,東烽燧也會被一併拔掉。
隨行校尉看向沈昭的目光已經變了。
沈昭卻沒有停留:「繼續去青狼坳。」
午後,眾人抵達青狼坳。
第一日陷車留下的深溝還在,斷裂的車轅和麻繩被堆在路邊。看守糧車的士卒撤走以後,這裡只剩下一座廢棄驛棚。
四周安靜得過分。
沈昭抬手,身後騎兵同時停下。
一名老斥候翻身下馬,抓起地上的雪看了看:「半個時辰前有人來過,至少二十人。馬蹄都裹了布,腳印也被掃過。」
話音剛落,廢棄驛棚後方的雪林中,響起一聲鷹哨。
是周沉。
驛棚有人。
沈昭下令:「左右散開,圍住驛棚。儘量留活口。」
騎兵迅速分成兩隊。
就在此時,驛棚後方忽然冒出火光。濃菸捲著火星衝出破損的屋頂。幾名穿著北狄氈衣的人從後門衝出來,翻身上馬便要逃。
「拿下!」
北軍騎兵迎面截住。
為首之人一刀砍斷拴在驛棚旁的馬韁,幾匹受驚的戰馬嘶鳴著沖向北軍。兩名敵人趁亂撞開缺口,逃進雪林。剩下幾人卻被逼了回來。
一支箭射穿為首之人的肩膀,將他釘落馬下。周沉也帶著王府親衛從驛棚後殺出,長刀劈開一名敵人的兵器。
「世子,人找到了!」 兩名親衛從濃煙中拖出一個滿身是血的人。
正是失蹤的押糧官。
他雙手被綁,嘴裡塞著布,右腿有一道極深的刀傷。若再遲一會兒,不是被燒死,也會因失血而亡。
沈昭蹲下身,取出他口中的布。
押糧官劇烈咳嗽幾聲,艱難睜眼。「世子……」
「先止血。」
軍醫迅速上前。
沈昭轉頭看向被擒的幾人。為首之人嘴角已經溢出黑血,顯然在落馬時咬破了藏在牙後的毒囊。剩下兩人只是聽命辦事的底層死士,身上沒有軍牌,也沒有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。
周沉從驛棚中出來,手裡只拿著半本燒焦的冊子:「裡面的東西全燒了。」
冊子的前半部分已經化成灰燼,僅剩幾頁無法辨認的舊驛遞記錄。敵人還是快了一步。
押糧官喝過藥,終於恢復幾分神智。
沈昭問:「你為何獨自來這裡?」
押糧官嘴唇發白,「昨夜有人往我房中放了一張紙,說讓我改走青狼坳的調糧令還藏在舊驛棚。」
「那道命令,是誰給你的?」
押糧官閉上眼:「軍需營的許參軍。」
「他給了我三十兩銀子,說只是試走一次舊糧道,讓我不要把改道命令交回軍令房。我一時貪心……改了押糧冊,也在後補的文書上簽了名字。」
沈昭看著他:「後來呢?」
「糧車陷在青狼坳以後,我才覺得不對。想把事情報上去,可許參軍派人告訴我,我的名字已經在文書上了。」
「事情敗露,我就是私改糧道、延誤軍糧的死罪。他還知道我妻兒住在哪裡,我沒辦法。」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「昨夜看見那張紙,我以為只要把原來的調糧令毀掉,就沒人知道我收過銀子。」
沈昭問:「你見到那份調糧令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 押糧官搖了搖頭,「驛棚里什麼都沒有。他們早就在等我。」
「他們問你什麼?」
「問世子查到了多少,問謝公子有沒有認出調糧令上的舊印。」押糧官停了一下,「還問你今日會不會來青狼坳。」
今日北狄搶糧、進攻白石坡,真正要掩護的並不是另一場進攻。而是這場滅口。
沈昭放出消息逼對方先動,救下了押糧官,卻也讓對方知道,他已經查到北軍舊印了。
天色將暗時,一行人返回雁回關。
裴照雪已經在東門等候。她甲上的血跡尚未擦淨,身後有一匹空著的戰馬。馬鞍旁掛著那名陣亡士卒的盾牌。
她看了一眼擔架上的押糧官。「活著?」
「暫時死不了。」周沉道。
裴照雪又看向沈昭:「我們抓到的北狄騎兵已經分開審問。他們只知道有人用糧食和藥材換他們出兵,不知道接頭人是誰。」
糧食。
藥材。
沈昭想起蘇錦兒從京城送來的那封密信。有人正在京中高價收購金瘡藥、凍傷藥和馬用止血散......
幾人剛走入議事廳,一名斥候營傳令兵便匆匆趕來,「秦將軍,寒門關西側急報!」
傳令兵是北軍老人,身份沒有問題。
秦將軍拆開軍報,臉色很快沉了下來。
兩名北軍斥候在青狼坳北側舊道發現數隻軍箱,箱上刻有謝家軍印,旁邊還有大批北狄騎兵留下的馬蹄印。
軍箱不知裝著什麼,無人敢擅自開封。
軍報最後寫道:
今夜大雪將至,舊道隨時可能封閉。請奉旨巡查寒門關舊防之人,於子時前攜御前金令前往驗封。
謝觀瀾接過軍報。他的目光停在軍報所畫的岔路上,許久沒有移動:「這條路不能走。」
他的手指慢慢收緊,紙張在指下皺出一道痕跡,「七年前,我父親派出一百二十名斥候,從這裡進入寒門關西側。」
「他在營中等了他們三日。」
「最後只回來九個人。」
裴照雪皺眉:「遇到了北狄伏兵?」
「不止。」謝觀瀾抬起頭,「前軍遇伏以後,後路被自己人封死。那九個人回來時,都說領路斥候在最後一個岔口臨時改了方向。」
「就是軍報上畫的這條路。」
秦將軍看向沈昭:「世子,不能去。」
沈昭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問:「白石坡陣亡的士卒叫什麼?」
裴照雪微微一怔,「陳六安,二十一歲,入伍三年。」
沈昭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今日若沒有識破三輛糧車的誘餌,死的便不會只有陳六安一人。可只要幕後之人還藏在北軍之中,下一次被推出去送死的,可能是另一支糧隊,也可能是另一百名斥候。
「要去。」
周沉神色一緊:「世子——」
「但不是按照他們寫的路去。」
沈昭將軍報放到桌上,指尖落在那個岔口。
「他們想讓我帶著金令入局。」
「那便讓他們看見金令。」
謝觀瀾盯著他:「你可知道,這一次和青狼坳不同?」
「他們費了這麼大力氣,又是搶糧,又是攻白石坡,還燒了一座舊驛棚。」 沈昭把急報折好,收入袖中,「總不能讓他們白忙。」
「青狼坳那些人是為了滅口。」謝觀瀾將軍報按在桌上,「而舊道里的人,從一開始等的就是你。」
沈昭沒有說話。
謝觀瀾一字一句道:「沈昭。今晚有人要殺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