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達雁回關第七日,城牆上的火盆一盞盞亮起,火光照著灰黑色的牆磚,也照亮了風雪中來回巡夜的士兵。
沈昭從軍需房出來時,天已經完全暗了。
北境的夜比京城來得早。這個時辰,京中大約還有酒樓亮著燈,街邊有人叫賣,茶樓里也少不了議論朝局的文人墨客。
雁回關卻沒有這些。
這裡只有士兵沉重的腳步聲,甲片摩擦的輕響,以及北風撞上城牆時發出的嗚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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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沉跟在沈昭身後,忍了一路,終於開口:「世子。」
「嗯?」
「這幾日查出來的軍馬帳,已經能夠確定有問題了吧?」
沈昭沒有回頭:「嗯。」
同一枚軍馬烙號,分別出現在南營和西哨的診馬簿上。記錄的日期還是同一天。
南營與西哨相隔八十餘里。一匹左後腿帶著舊傷的青驄馬,不可能在同一日既由南營獸醫診治,又出現在西哨的馬廄里。
更何況,類似的烙號還不止一個。
周沉皺眉:「既然已經能夠確定,為何不直接扣下軍需官?」
沈昭停在城牆下。風從關外吹來,卷著細碎的雪粒,落在他的肩頭,「現在扣人,只能扣到幾個記帳、管馬的。帳是他們做的。」
「可他們沒有本事讓一匹馬同時在三個軍營領草料、領馬藥、領冬氈。」
周沉神情微沉:「世子的意思是,軍需營後面還有人。」
「而且不止一個。」 沈昭抬頭看向城牆。火光將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「這些人能夠改軍冊、動糧道,還能讓幾個軍營的帳互相對得上。現在抓一個軍需官,他只會說自己奉命記帳。再往上問,便是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那世子準備怎麼辦?」
「靜觀其變。」
周沉不解:「繼續由著他們?」
「他們不知道我們發現了什麼,便會照舊行事。可一旦知道有人查到了青狼坳和軍馬帳,他們一定會想辦法填補漏洞。」
沈昭淡淡道:「有些漏洞放著不動,還能藏得住。越急著補,反而越容易暴露出後面的人。」
周沉明白過來:「所以世子是在等他們先動。」
「不是等。」 沈昭重新向前走去,「是給他們一個動的機會。」
回到住處時,桌上已經放著一個包裹。
包裹是王府貨行的人送來的,與包裹一起送到的,還有一封普通家書。除此之外,桌角還放著另一隻沒有署名的窄封,由城外的秘密驛線單獨送入關中。
周沉看了一眼:「京城來的。」
沈昭的目光先落在普通家書上。
封面只有四個字——沈昭親啟。字跡很熟,不必看落款,他也知道是誰寫的。
他拆開信,第一句話卻不是問他。
——謝觀瀾今日有沒有喝藥?
沈昭看著那行字,唇角動了一下。
信上繼續寫道:
——北境比京城冷,給你送去了一件披風。不要嫌麻煩,若覺得沉,便讓人改一改。王府外院的人已經見過,暫時沒有問題。你只管查案,不必總惦記京中。
最後另起一行:
——還有,每日記得報平安。
沈昭看完,將信放到一旁,伸手打開包裹。
裡面是一件狐皮披風。毛色溫潤,針腳細密,摸上去便比北軍慣用的厚氈輕軟許多。
這幾日北境一直落雪。夜裡從軍營回來,手腳經常凍得發僵,有時在燈下坐得久了,連握在手裡的筆都像浸過冰水。
蘇錦兒送來的這件披風,倒正是時候。
周沉站在旁邊:「世子要不要試試?」
沈昭看他一眼:「你很閒?」
周沉立即低頭:「屬下去看謝公子喝藥。」
「回來。」
周沉停下。
沈昭已經拿起了桌角那封沒有署名的窄信:「看完這個再去。」
第二封信沒有任何家常話,字跡也比前一封規整許多。
——京中近幾日有數家民間商號高價收購止血散、金瘡藥及凍傷藥,價格較市價高出兩至三成。買家並非兵部,也非已知軍鎮採辦。
下一行寫道:
——昨日又查到,幾家商號開始收購裹傷細布、烈酒及馬用傷藥。幾批貨物帳面去向不同,目前尚未查清實際接貨之人。已經命人繼續查付款銀號、車馬行及出城記錄。
末尾只有一句:
——是否與北境有關,我拿不準。你比我清楚,自己判斷。
沈昭目光停在「馬用傷藥」幾個字上。
周沉也看見了:「京中有人在買馬藥?」
「而且不是兵部採辦。」
「北軍的馬藥由軍需統一購置,正常不會從京中民間商號高價收貨。」周沉反應過來,「除非買藥的人不方便通過正常軍需渠道。」
沈昭沒有立即說話。
雁回關的帳上,有一批並不存在卻一直在領取馬藥的軍馬。
京城裡,也有人通過幾家毫無關係的民間商號,替一批不知屬於哪裡的馬高價購買傷藥。
這兩件事未必有關。可放在一起,便很難再當成巧合。
沈昭重新看了一遍密信:「給京城回兩封。」
一封普通家書。
他提筆寫道:
——今日平安。披風已經收到,穿著確實暖和。謝觀瀾也喝了藥,夫人不必掛心。
寫完最後幾個字,沈昭看了片刻,還是沒有改。
另一封則走秘密驛線。
——繼續追查,不必截貨。重點查付款銀號、實際接貨人和所用車馬行。若貨物進入北地,不必驚動對方,只記沿途換車、換人之處。
他停了一下,又補上一句:
——尤其留意,是否有人使用軍需舊印或兵部已經停用的文書。
兩封信封好,周沉立即叫人送走。
第二日上午,沈昭讓人調取的青狼坳修繕卷宗終於送了過來。說是卷宗,實際只有薄薄幾頁。
其中真正涉及修繕的內容,只有一句:景和十九年,青狼坳舊糧道由北軍自行修繕,冬前復通。
沈昭將那張紙看了許久。
周沉站在一旁:「主子,可看出什麼不對?」
「哪裡都不對。」 沈昭把卷宗推過去:「修一條糧道,需要多少人?」
周沉低頭看了一眼:「至少數百軍卒。」
「石料、木料從何處來?」
「應當有工料帳。」
「誰負責督造,誰驗收,動用了哪一營的人,又用了多少銀子?」
周沉翻完剩下幾頁,神情逐漸凝重:「全都沒有。」
沈昭拿起那張薄薄的修繕記錄:「是有人不想留下。」
他另取一張調閱單,提筆寫下四個字:何人修繕?
隨後又加了一句:調景和十九年各營軍卒輪換冊、南倉工料支出簿及青狼坳沿線驛遞記錄。
「不要只向軍需營調。」沈昭道,「分開去各營取。告訴他們,是為了覆核七年前寒門關舊防。」
周沉立即明白:「不讓軍需營提前知道我們在對青狼坳的帳。」
「嗯。」
當夜,舊軍檔房的燈一直亮著。
謝觀瀾坐在燈下,面前鋪著一張七年前的北境輿圖。桌邊堆著數冊已經發黃的軍令抄本,紙頁邊緣帶著潮濕後留下的暗痕。
裴照雪站在另一側,低頭看著剛找出來的一份調糧令。
「景和十五年十一月初六。」她念道,「寒門關西側糧隊改走青狼坳,限三日內抵達前營。」
謝觀瀾沒有說話。
裴照雪看向落款:「上面蓋的是謝家軍印。」
「軍印是真的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說有問題?」
謝觀瀾伸手,將那份軍令移到燈下:「我父親知道青狼坳冬季不能走。」
「可軍令上寫的是他親自下令改道。」
「所以才有問題。」
裴照雪皺眉:「你的意思是,軍令是假的?」
「軍印可能是真的,紙張和格式也沒有問題。」 謝觀瀾看著落款處,「但這幾個字不是我父親寫的。」
裴照雪沉默了一瞬:「軍令可以由書記官代筆。」
「尋常軍務可以。但臨陣改動糧道,涉及幾百人的性命,我父親一定會親自籤押。」 謝觀瀾又從旁邊抽出幾份謝崇岳當年的親筆軍令,並排放在燈下。
「你看這個『岳』字。」
裴照雪俯下身。
舊軍令上的「岳」字,最後一筆習慣向左收。青狼坳這份調糧令上,卻直直落了下去。
差別很小。若不是極其熟悉謝崇岳的筆跡,根本不會注意。
裴照雪看了很久,忽然從另一冊舊檔中抽出一張紙:「我父親所在的援軍,當年也收到過一份臨時調令。」
謝觀瀾抬頭:「內容是什麼?」
「讓他們放棄白石坡,轉去青狼坳接應糧隊。」
「後來呢?」
裴照雪的手指停在紙邊:「他們沒有等到糧隊。」
屋內只剩燭芯燃燒的輕響。
片刻後,她低聲道:「那支援軍一百八十七人,回來四十三人。我父親不在其中。」
謝觀瀾許久沒有說話。
裴照雪看向他:「所以我想查清楚,不是為了證明謝家錯了,或者沒錯。我想知道,是誰讓他們去的。」
謝觀瀾重新低下頭,看著那份蓋著謝家軍印、卻並非出自父親之手的調糧令。
「我也想知道。」
第二日天還沒亮,周沉便匆匆進了沈昭的住處。
「世子。」
沈昭剛披上外衣:「出什麼事了?」
「南倉負責押送那四十七輛糧車的押糧官,失蹤了。」
沈昭動作一頓,「什麼時候?」
「昨夜。營中說他酉時離開南倉,此後便沒有回去。」
「最後在哪裡出現?」
周沉把剛收到的急報遞過去,聲音壓低了些:「有人看見他出了東門,往青狼坳方向去了。」
沈昭展開輿圖,手指落在青狼坳的位置。
修繕卷宗剛被調出來,七年前的假軍令也剛剛露出痕跡,緊接著押糧官便失蹤了。
有人急了。
「秦將軍知道了嗎?」
「也是剛知道,準備派人搜山。」
「請秦將軍按照原來的安排搜。」
周沉點頭:「我們呢?」
沈昭道:「你帶王府的人,從白石坡繞過去。不驚動軍需營。再派人盯住那名軍需官,以及這幾日進出南倉的所有人。」
「屬下明白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周沉抬頭。
沈昭看著輿圖:「放出消息,就說我明日親自去青狼坳查糧車。」
周沉神色微變:「世子真的要去?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那為何……」
「因為他們會相信我去。」 沈昭的手指從青狼坳慢慢移向旁邊的白石坡。「押糧官失蹤,說明他們知道有人查到了這條路。既然已經開始害怕,便不會只做一件事。」
「我要看看,他們接下來最想毀掉的是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