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謝家的兵

  雁回關主將姓秦,五十有餘。早年從西路軍調過來,在北境已經待了十幾年。

  接旨以後,秦將軍親自在議事廳迎人。

  沈昭此次北上,名義很明確。奉旨巡查寒門關舊防,查七年前相關軍務。查北境近三年軍籍、糧道與驛遞。皇帝還給了一道御前金令。軍鎮舊檔、軍需調撥,可以調閱,必要時可先調驛騎與糧械,再行上報。

  可再往前一步,沒有了。

  北軍各鎮依舊由原將領節制。沈昭不能調兵,更不是來接掌雁回關的。秦將軍顯然很清楚這一點。

  見過禮以後,沈昭只道:「秦將軍照舊辦事便是。」

  秦將軍看了他一眼:「世子不先看看軍令冊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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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不急。」

  「兵籍呢?」

  「也不急。」

  秦將軍反倒笑了:「京里來的欽差,到了邊關,第一件事不是查冊子的,世子倒是頭一個。」

  沈昭也笑:「那秦將軍希望我先查什麼?」

  「末將自然希望世子什麼都別查。」

  廳里幾個將領神色微妙,周沉也抬了下眼。

  秦將軍卻說得坦然:「邊關這地方,帳一翻,什麼毛病都能翻出來。少兩袋糧,多一捆箭,去年壞的馬鞍今年才報廢,哪樣都能寫摺子。」

  他看著沈昭:「末將只是怕世子查到最後,忘了北軍真正是幹什麼的。」

  沈昭沒有生氣:「秦將軍放心,我來之前也怕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怕自己只看帳,不看人。」

  秦將軍眉峰微動。

  沈昭端起茶:「秦將軍照舊辦事。」沈昭喝了半盞茶,忽然道:「進城時,我看見西門堵了半條路。」

  秦將軍:「……」

  沈昭像是什麼都沒察覺:「南倉今日送冬糧?」

  軍需官立即出列:「是。」

  「聽說有幾輛車輪陷進半道上了?」

  「是的,原定四十七車。」 軍需官頓了一下,「城門下只有三十車。」

  秦將軍接過話:「剩下十七車陷在青狼坳。昨夜雪大,凍溝埋住車輪,後面的糧車過不來。」

  「留了人守著,等明日雪小些再拖回來。」

  沈昭點頭:「青狼坳在哪兒?」

  裴照雪看著他:「世子今日便要去?」

  「不去。」 沈昭笑了笑,「看看位置。」

  秦將軍命人取來輿圖,北境輿圖不像京城那些繪得工整漂亮的圖冊。邊角已經磨得發白。上頭密密麻麻畫著關城、哨所、河谷、山道。

  裴照雪伸手,指向雁回關東南一處狹長山坳:「這裡。」

  沈昭低頭看,「糧隊為什麼走這裡?」

  「離得近。」 裴照雪道,「從南倉到雁回關,走青狼坳至少能省半日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:「誰告訴你的?」

  裴照雪回頭。

  謝觀瀾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。大概屋裡燒著炭,他已經脫了外頭那件厚狐裘,只穿著深青長袍。

  裴照雪看了他一眼:「這位是?」

  秦將軍顯然已經知道謝觀瀾身份,神色微微複雜:「謝家大公子。」

  裴照雪眼神終於變了一下。

  謝觀瀾。七年前死在寒門關的謝家長子。如今不僅活著,還重新回了北境。

  裴照雪多看了他兩眼,卻沒有因為這個名字客氣多少:「糧道是軍需營定的,怎麼?」

  謝觀瀾沒有回答。只俯下身,伸手點在輿圖那處:「你們現在還走青狼坳?」

  裴照雪皺眉: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七年前就不走了。」

  屋裡忽然靜了。

  秦將軍臉色微變:「謝公子確定?」

  謝觀瀾抬頭:「當然。那年春天山洪衝過一次。」 謝觀瀾的指尖順著山勢往下劃,「東側山壁塌了三成。夏天還能走人,到了冬天,一凍一化,坡上的碎石隨時會落。」

  他說著,又往北點了一處:「後來謝家運糧改走白石坡。雖然繞遠一些,但安全。」

  裴照雪立刻道:「可如今青狼坳已經修過。」

  謝觀瀾看她:「誰修的?」

  裴照雪一頓。

  沈昭終於開口:「哪一年修的?」

  秦將軍看向身後的軍需官,「你說。」

  軍需官額頭已經有了一層細汗:「應……應該是三年前。」

  「應該?」 沈昭語氣仍舊很溫和。

  軍需官立刻低頭:「三年前。」

  「工部修的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「北軍自己修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哪一營?」

  軍需官遲疑片刻:「這個……」

  沈昭看了他一眼,沒有追問:「回頭查清楚送來。」

  軍需官立刻拱手:「是。」

  沈昭隨後把輿圖合了起來:「今日先到這裡。」

  秦將軍都忍不住看他:「十七輛糧車,世子不派人去看?」

  「秦將軍不是已經留人了?」

  「自然。」

  「那便等明日。」

  秦將軍有些意外,裴照雪也皺了一下眉。她原本以為,沈昭既然聽出糧道有問題,至少會把軍需官扣下去問個清楚。

  可他什麼都沒做,連剩下那十七輛車都沒說要立刻派人去找。只是起身:「秦將軍。」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「勞煩給謝公子安排一處避風些的院子,他身體不好。」

  謝觀瀾:「……」

  秦將軍立刻道:「應該的。」

  第二日,雪終於小了。沈昭沒有先去軍需房,反而登了城。

  北風從關外直撞過來,刀子似的刮過臉側。沈昭披著大氅站在城垛邊,只站了不到一刻鐘,手指已經開始發僵。

  城下正值換防,百餘名邊軍從兩側交錯而過。沒人高聲吆喝,沒人停下來點名。前隊卸防,後隊補位,弓、箭、火盆、拒馬,各自有人接手,像已經做過千百遍。

  一個年輕士卒從牆下經過,手凍得發紅。趁什長沒注意,偷偷往袖子裡縮了一下。下一瞬,又抽出來握緊長槍。

  沈昭看了很久。

  裴照雪站在他身側,終於忍不住開口:「世子已經看了一刻鐘。」

  沈昭沒有回頭「嗯?」

  「這城牆除了雪就是士兵,有什麼可看的。」

  沈昭笑了一下:「裴將軍說笑了,我只是覺得……」 他停了一下,目光仍落在城下,「這裡的兵,和京城裡的兵不太一樣。」

  裴照雪挑眉:「哪裡不一樣?」

  沈昭沒有立刻回答,反而問:「裴將軍覺得呢?」

  裴照雪看了他一眼:「世子是在問我?」

  「嗯。」 沈昭語氣平靜,「我剛到北境,有些地方,不如裴將軍熟。」

  裴照雪沒有說話。

  沈昭繼續道:「但這種默契,不是一兩年練出來的。」

  風吹過城牆,裴照雪看向遠處:「謝家。」

  兩個字落下,沈昭沒有接話。因為他知道,她說的是誰。

  七年前。北境最強的一支軍隊,但消失的一支軍隊。

  下午,謝觀瀾第一次正式進入雁回關軍營。他沒有再隱藏身份,只是簡單一件玄色長袍。可當他走過校場的時候,周圍還是安靜了一瞬。有人停下動作,有人低聲議論。

  「謝家……」

  這兩個字像一根針,輕輕扎進空氣里。謝觀瀾腳步停了一下,沈昭看向他。

  謝觀瀾卻只是笑了一下:「沒事,只是覺得有些奇怪。」

  沈昭問:「哦?」

  謝觀瀾看著那些士兵:「這七年來。這個姓,是罪。現在這個姓,又變成了榮耀。」他低頭笑了笑。

  裴照雪帶他們經過舊營區,那裡有一塊不大的石碑。上面刻著陣亡將士名單。

  謝觀瀾停住,目光從一排排名字上掃過。最後停在最下面,那裡沒有謝崇岳,也沒有謝家任何人的名字。

  沈昭皺眉:「為什麼沒有謝家人?」

  裴照雪沉默了一會兒:「當年謝家被定罪。陣亡名單里,很多人的名字被撤了。」

  謝觀瀾的手指微微收緊:「所以他們死了,連名字都不能留下?」

  裴照雪看著他,沒有回答。

  走出很遠以後,觀瀾咳了兩聲,扶著碑座緩了一會兒,卻沒有離開。

  裴照雪才開口:「謝公子。」

  謝觀瀾抬頭:「嗯?」

  「你父親當年,確實是個很厲害的將軍。」

  謝觀瀾一怔,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帶任何情緒提起謝崇岳。但下一句話,卻讓他沉默。

  「謝家的名字能回來,是好事。只是七年前死在北境的,不止謝家。」 謝觀瀾順著她方才的目光看去。石碑中段刻著一個名字——裴照川。與裴照雪,只差一個字。

  風吹過,謝觀瀾許久沒有說話。最後只是低聲:「我知道。」


  謝觀瀾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,才跟上去……

  晚上。沈昭沒有急著看戰報,而是在軍營里走了一圈。

  他看馬,看糧,看士兵吃什麼,看軍械怎麼發,周沉跟在後面。忍不住問:「世子,我們不是來查寒門關舊防的嗎?」

  沈昭停下:「查舊防之前,我要知道現在的北境是什麼樣。」

  回到軍需房以後。沈昭終於翻起近三年的軍冊,看了幾本,狀似無意的問道:「今年補了多少戰馬?」

  軍需官回答得很快:「四百一十二匹。」

  沈昭抬眼。數字這麼細,反倒讓周沉也看了對方一眼。

  「去年?」

  「三百零六匹。」

  「前年?」

  「二百一十四。」

  沈昭點點頭:「分別在哪兒?」

  軍需官這次連停頓都沒有:「南營三百二十七。西哨一百八十一。冬牧場二百四十六。其餘分散在前營與幾處巡哨。」

  一連串數字報得極順。

  沈昭甚至笑了一下:「記得很清楚。」

  軍需官低頭:「軍馬是軍中大項,不敢忘。」

  沈昭沒再問,反而合上冊子,去了一趟南營。

  三百二十七匹,差不了多少。西哨也是。冬牧場因為天黑,當日沒去。一切看起來都能對得上。

  回來的時候,周沉都有些疑惑:「好像沒什麼問題。」

  沈昭沒說話,只讓人把近三年的軍馬烙號冊和獸醫診馬簿一併送來。一直看到深夜,燈芯已經剪過兩次。

  沈昭忽然把其中三冊同時推到桌中央。

  周沉湊過去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沈昭點了點其中一個馬號:「看。」

  南營。青驄,六歲。左後腿舊傷。

  再看第二本,西哨。

  黑驄,七歲。左後腿舊傷。

  第三本,前營。

  青黑,六歲。同樣的烙號。

  周沉臉色慢慢變了:「同一匹馬?至少帳上是三匹。」

  沈昭繼續往下翻,又找到兩個重複的馬號。再往後,還有。

  一批馬在不同軍營之間不斷換名字、換毛色、換年齡。在這本帳里屬於南營。到了另一本帳里,又成了西哨新補的軍馬。

  馬是真的。帳上的馬,卻比真正存在的多得多。

  周沉忽然明白了:「他們不是憑空造九百匹。是拿真的馬,反覆報。」

  沈昭點頭:「這樣查單獨一個營,都能查到馬。」

  「可全部馬號放在一起——他把三本冊子合上,「就多出來了。」

  周沉的神色已經徹底沉下來:「多出來的軍馬要領草料。要領馬藥「要領冬氈。還要配馬夫。」

  沈昭看著他:「所以這不可能只是一個管軍馬的人做的。」

  周沉低聲道:「那些銀子和糧呢?」

  「這才是要查的。」 沈昭拿過另一冊草料帳。翻了幾頁,忽然又停下。

  其中幾筆調撥的去向,是南倉。而南倉——正是昨日那四十七輛糧車出發的地方。

  周沉也看見了,兩人對視一眼。

  青狼坳。

  十七輛沒回來的糧車。近三年反覆出現的虛假軍馬,竟然連到了一處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 周沉聲音壓得很低,「要不要現在去查青狼坳?」

  「不。」 沈昭伸手,將三本軍冊重新放回原處,「明日照舊問軍需官。」

  周沉愣了一下:「那糧車呢?」

  沈昭看向窗外,雪已經停了。月光落在營地上,一片冷白:「若糧真陷在那裡,他們自然會拖回來。」

  「若沒有——」 他頓了一下,「總有人會比我們更怕,那十七輛車被找到。」

  帳內安靜下來。

  周沉低聲應道:「明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