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抵達雁回關後的第一封信,是在第三日下午送進靖親王府的。
這日蘇錦兒剛從外院回來。沈昭臨走前留給她的人名簿倒是不厚,真正能動用的人卻不少。王府名下兩處莊子,三間貨行,一家藥鋪,連城外那間看起來快要倒閉的舊驛舍,背後都有靖親王府的人。
蘇錦兒花了兩日,才算把人認了個七七八八。剛坐下,半夏便從外頭快步進來:「姑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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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錦兒頭也沒抬:「又誰來了?」
半夏把手裡的信往她面前一遞,眼睛彎得厲害:「北邊來的。」
蘇錦兒手裡的算盤珠停了。下一瞬,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撥了一下:「放那兒吧。」
半夏站著沒動:「姑娘不看看嗎?」
「不急。」
「可是世子親筆寫的,還特意讓人送回來呢。」
「親筆寫的我就得立刻看?」
「那倒不是。」 她把信老老實實放到桌上。
蘇錦兒又撥了兩下算盤,沒撥對。她低頭看了一眼,重新來,還是沒對。輕輕地「嘖」了一聲。
半夏默默站在旁邊,一聲沒說。
蘇錦兒終於把算盤一推:「你怎麼還不走?」
「奴婢等姑娘吩咐呢。」
「我沒什麼可吩咐的?」
「姑娘不回信嗎。」
「……」 蘇錦兒盯了她一眼。
半夏立刻低頭。
蘇錦兒這才拿起桌上的信。封口完整,上面只有很規矩的四個字——錦兒親啟。她指尖停了一下,拆開後信比她預想的長。
前面足足寫了兩頁,雁回關何時到的,城中如今駐軍多少,沿途哪幾處舊防需要重新核查。謝觀瀾如何抗拒不肯吃藥。連昨日風雪堵了半日車馬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蘇錦兒看著看著,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半夏忍不住湊近了一點:「世子寫什麼了?」
「軍務。」蘇錦兒翻到最後一頁,終於看見一句與軍務沒什麼關係的——北境已經落雪,夫人不必掛心。
蘇錦兒盯著那一行字。半晌,輕輕哼了一聲:「自作多情。」,她低頭又看了一遍最後那句話,隨後把信折起來:「去庫房。」
「啊?」
「去年從北邊送來的那兩件狐皮披風還在不在?」
半夏眼睛一下亮了:「在的,兩件也給謝公子送一件嗎?」
蘇錦兒想了想:「他有,王妃給他塞了三件。」
「……」這回輪到半夏沒話說。
蘇錦兒又道:「再讓藥鋪配些驅寒的藥。風寒、凍傷都備一些,別只送王府用的,多配一批。」
半夏一愣:「多配多少?」
蘇錦兒低頭重新拿起信,沈昭在信里提過。北邊幾處舊防今年冬季長。巡防士兵已經開始輪換冬衣。她想了想:「先按五十人的量備。若用不上,就放貨棧,總不會壞。」
「是。」 半夏應下,轉身要走。
蘇錦兒忽然又叫住她:「等等。」
「姑娘?」
「披風只送一件。」
半夏眨了眨眼:「不是有兩件嗎?」
蘇錦兒面無表情:「另一件我留著。」
「……」
「怎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 半夏轉身就跑。再多待一會兒,怕自己笑出來。
沈昭走後蘇錦兒第一次真正坐進了王府外院的議事廳,來的都是沈昭人名簿上的人。年紀最小的三十出頭。最大的是城外莊子的老管事,頭髮都白了一半。
蘇錦兒坐在上首。幾個人進來以後雖然行禮恭敬,眼神卻多少帶著點遲疑。倒也正常,沈昭走之前只交代了一句。北境期間,京中外院諸事,世子妃可自行處置。
可她從前幾乎沒真正插手過王府外院。如今世子前腳一走,後腳就把人和銅印都交到了她手裡。誰心裡都會先掂量兩下。
蘇錦兒也不急,她把那枚銅印放到桌上:「人我這兩日已經認得差不多了。今日叫諸位過來,不是要重新立什麼規矩。」
眾人抬頭。
「以前怎麼做,現在還是怎麼做。只有一件,」 她看向幾人 「北境來的消息,要比從前快。」
東城貨行的徐管事先問:「世子妃的意思是?」
「北境那邊不管是要糧還是要藥,我當天就得知道。要是前面真等著藥救命,遲三天和遲一個月送到,這裡面可都是人命啊。這個道理,想必大家都懂。」
廳里安靜了一下。原本還有些試探的幾道目光,慢慢收了回去。
老管事先點頭:「世子妃說得是。」
蘇錦兒又看向藥鋪掌柜:「京中最近藥價如何?」
「還算穩定。」
「北邊呢?」
藥鋪掌柜遲疑了一下:「北邊藥材每到秋冬都會漲一些。」
「今年可有特別的?」
「暫時沒聽說。」
蘇錦兒點點頭,沒再多問。
散的時候,徐管事和藥鋪掌柜特意留下,兩個人對視一眼。徐管事先從袖中拿出一本薄冊:「世子妃前兩日讓小人留意北貨,今日倒真有一件有些奇怪。」
蘇錦兒伸手:「拿來。」
冊子上記的都是近幾日幾間貨行的大宗買賣,蘇錦兒本來只是隨意翻。看到第三頁時,手停了:「止血散?」
「是。」
「這麼多?」
徐管事點頭:「昨日起,京中有幾家商號突然在大量收購。除了止血散,還有金瘡藥、治凍瘡的幾味藥材。給價都不低。」
蘇錦兒抬眼:「比市價高多少?」
「大約兩成。」
「兩成?」 蘇錦兒眉頭皺了起來。一樣東西若正常買得到,沒人平白多出兩成銀子。
除非——急著要。
「兵部收的?」
「不是。」
「哪家軍鎮?」
「也不是。」
徐管事指著冊子上的幾個名字:「都是京中的民間商號。幾家原先做的買賣也雜,有做皮貨的,有做南北雜貨的,還有一家從前主要賣茶。」
「突然開始收藥?」
「對。」 藥鋪掌柜也道:「而且他們不是一家一家慢慢問價。是只要有貨便收。昨日有家鋪子臨時把價提了三成,他們也吃下了。」
蘇錦兒低頭翻著冊子:「買了以後往哪裡送?」
徐管事道:「北邊。」
「具體呢?」
「貨單寫的是三處貨棧。」 他伸手點給她看,前兩處都在北地邊緣,最後一處更遠。
蘇錦兒看了幾眼:「這些地方最近鬧病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受災?」
「也沒有。」
「那最近有大仗?」
徐管事搖頭:「朝廷沒發戰報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蘇錦兒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片刻,忽然問:「凍傷藥也收這麼多?」
「是。」
「馬用的傷藥呢?」
藥鋪掌柜一怔:「這個倒沒留意。」
「去問。」 蘇錦兒把冊子合上,「還有繃帶、棉布、燒酒。」
兩個人都有些意外:「這些也查?」
「查。」 蘇錦兒道:「沒人會突然花高價買一堆用不上的東西。若止血藥只是碰巧,那這些東西總不會一起碰巧。」
徐管事反應過來:「世子妃懷疑北邊要打仗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 蘇錦兒很乾脆:「所以才讓你們查。」
她想了想,又道:「還有,別攔著他們買。」
徐管事原本已經準備回去想辦法截貨,聞言一愣:「不攔著?」
「攔什麼?價給得高,說明人家真想要。」 蘇錦兒道:「繼續賣。但從今天起,誰來買,買多少,誰結的銀子,最後從哪道城門出去,都給我記下來。」
「尤其是誰接貨,別讓他們知道有人在盯。」
徐管事眼神終於認真起來:「明白。」
蘇錦兒又問藥鋪掌柜:「我們自己的藥夠不夠?」
「夠。」
「驅寒藥那批先備著,別動。」
「是。」 兩個人退出去以後,屋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蘇錦兒看了一眼桌上的銅印。沈昭走前說:北邊若真有事,最先缺的未必是人。糧,藥,棉衣,一樣不能斷。
如今不過十來日,就有人大肆買藥材。她坐了一會兒,重新鋪開紙。
先寫了家書——信收到,京城見暖。披風給你送了一件,嫌厚也得穿。
寫到這裡,她停了一下。想起那句「夫人不必掛心」,又補:我沒掛心。
重新寫:謝觀瀾若不肯喝藥,讓府醫多加黃連。
這才順眼,隨後又換了一張紙。這一次,字跡明顯規整許多。
——京中近兩日有民間商號高價收購止血散、金瘡藥及凍傷藥,較市價高二至三成。買家並非兵部,也非已知北軍採辦。去向皆為北地。已命人繼續查棉布、燒酒及馬用傷藥。
她寫到這裡,想了想
——是否與北境有關,我拿不準,你比我清楚,自己看吧。
兩張信紙。一張折進普通信封,一張重新封好。
蘇錦兒叫來半夏:「這一封正常送。」
半夏接過第一封:「那這一封呢?」
「走城外驛舍。」
半夏看了眼。這是沈昭走前留下的三處消息點之一,她立刻明白過來:「姑娘覺得藥有問題?」
蘇錦兒搖頭:「目前還不知道。」 她低頭重新拿起沈昭從北境送來的信。
最後那一行還在那裡——北境已經落雪,夫人不必掛心。她指尖在紙邊停了一瞬。
半夏點頭,拿著兩封信走了。
走到門外時,又聽見蘇錦兒在後面道:「還有,明日再去看看驅寒藥。」
「若價沒漲,多買一成。」
半夏彎起眼:「知道啦,姑娘」
蘇錦兒抬頭,半夏立刻消失在門外。
屋裡終於清淨。蘇錦兒低頭看了眼桌角,那隻青衣小木人正站在茶盞旁,眉眼溫和。
她伸手,把小木人轉了個方向。背對著自己。
過了一會兒,又覺得不順眼。重新轉回來:「看什麼。」
沒人回答。
蘇錦兒把沈昭的信折好,放進匣子。
裡面已經整整齊齊躺了好幾封。
她合上匣蓋時,還不知道京中這一批突然漲價的藥材意味著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