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北上的聖旨正式下來了。
沈昭奉旨巡查寒門關舊防,覆核當年軍務;謝氏長子謝觀瀾隨行,負責辨認北境舊軍制、舊路線與謝家遺留軍務。
三日後啟程。
消息傳開以後,靖親王府立刻忙了起來。
陸王妃第一件事便是讓人去庫房翻冬衣。第二件事,是命廚房給謝觀瀾換藥膳。第三件事,才想起來問自己兒子:「你的厚披風夠不夠?」
沈昭沉默片刻:「母妃放心,夠。」
陸王妃點點頭:「那便好。」
轉頭繼續問府醫:「謝觀瀾那藥能不能在路上熬?」
【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,𝔱𝔱𝔨.𝔱𝔴超省心 】
沈昭:「……」
蘇錦兒坐在旁邊看熱鬧。直到沈昭看過來,她才端起茶擋住唇角。
啟程前一夜,沈昭把三樣東西擺在她面前。
一冊薄薄的人名簿,一枚王府外院調運貨物的銅印,還有一張沒有署名的紙。
蘇錦兒先拿起人名簿:「這是什麼?」
「王府在京中可以動用的人。」
「周沉不跟你去?」
「去。」
「那這些人聽誰的?」
「你。」
蘇錦兒動作停了停,又拿起那枚銅印:「這個呢?」
「北境若缺藥材、棉衣、炭火,可以用它調王府幾處莊子和商行的貨。」
「數量太大時,再讓人報給父王。」
蘇錦兒最後看向那張紙,上面只有三個地方。
一家藥鋪,一間貨行,還有城外一處不起眼的驛舍。
「消息線?」
「嗯。」 沈昭道:「北境送回來的消息若不方便走官驛,會從這三處進京。」
「最後都到你手裡。」
蘇錦兒抬頭:「這麼重要的東西給我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怕我把你家底賣了?」
沈昭認真道:「賣貴些。」
蘇錦兒沒忍住笑:「沈昭,我在跟你說正事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 他把那枚銅印往她面前推了推,「北邊若真有事,最先缺的未必是人。糧、藥、棉衣,一樣不能斷。」
「我走以後,京城這一頭交給你。」
沈昭卻搖了搖頭:「不是放心。」
她抬眼。
「是只有你合適。」
蘇錦兒手裡的銅印忽然有些沉。她一向喜歡銀子,也喜歡別人把好東西往她手裡塞。
可這一回,這不是什麼哄她開心的東西。是沈昭真正把自己身後一大半的事,交了過來。
蘇錦兒低頭將三樣東西收好:「先說好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辦事要花銀子。」
沈昭點頭:「錢匣鑰匙不是已經給你了?」
「那是查案的。」
「如今也歸你。」
蘇錦兒終於滿意:「那沒事了。」
三天過的很快,天剛亮,北上的車馬便停在靖親王府門前。謝觀瀾的身體還沒徹底養好,陸王妃堅決不許他騎長途馬。
於是謝家堂堂大公子恢復身份後的第一次遠行,被塞進了馬車。
臨出發前,謝觀瀾掀開車簾,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蘇錦兒:「蘇姑娘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有句話——」
「先把藥喝完再說。」
謝觀瀾閉嘴了。
車簾落下,沈昭翻身上馬。
蘇錦兒站在台階下,看著他。兩個人都沒有說什麼「一路平安」「等我回來」之類的話。臨走前,沈昭只是俯下身,把一封折好的紙遞給她。
「什麼?」
「第一封信。」
蘇錦兒愣住:「你還沒出京。」
「現在沒有危險。」 沈昭道:「先報一次平安。」
蘇錦兒看著他。半晌,伸手接了:「快走吧。」
沈昭笑著坐直,馬蹄聲漸漸遠去。
蘇錦兒站在門前,直到隊伍消失在長街盡頭,才低頭拆開那封信。
裡面只有一句話——今日啟程,一切安好,已如實稟報夫人。
蘇錦兒:「……」
半夏湊過來:「世子寫了什麼?」
蘇錦兒把信一折:「沒什麼,就是有人很怕再睡書房。」
半夏忍著笑,蘇錦兒轉身進府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空下來的長街。
同一日的早朝上,寒門關舊案仍有人議論。兵部、御史台、大理寺各自接手後續審查。幾名老臣退朝以後走在宮道上,說起這幾日的事。
有人感嘆:「靖親王世子這回倒真是受了不少委屈。」
「明明奉旨查案,卻先被封卷,後來御前問話,也沒見他說誰一句不是。」
旁邊的人點頭:「顧惟安也好,韓肅也罷,他似乎都替人留了餘地。」
一直沒說話的老御史腳步慢了一下,幾個人看過去:「老大人覺得不對?」
老御史捋了捋鬍子,半晌才道:「沒什麼不對。」
這些話兜兜轉轉,傍晚便傳回了王府。
蘇錦兒正坐在窗下清點沈昭留下的人名冊。聽完以後,笑了好一會兒。
半夏問:「姑娘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 蘇錦兒把名冊合上:「就是覺得滿朝那些大人,有趣的很。」
她伸手去端茶。茶盞旁邊,正放著那隻從西市套回來的青衣小木人。眉眼溫和,手執摺扇,怎麼看都不像好人。
往北的路,一日比一日冷。最初幾日,沈昭的信還來得很勤。
今日走到何處,天氣如何,謝觀瀾有沒有按時喝藥。甚至哪一日路上多耽擱了半個時辰,也要規規矩矩寫上一句。
蘇錦兒嘴上嫌他囉嗦,每一封卻都收進了匣子。回信也一封不落,大多沒什麼好話。
車隊出京第十二日,天還沒亮,外頭便有人敲了兩下車壁。
「世子。」
沈昭睜開眼。
周沉的聲音隔著車簾傳進來:「下雪了。」
他掀開車簾,冷風瞬間灌了進來。道路兩側的荒草已經覆了一層薄白,遠處山脊沉在灰濛濛的天色里,馬蹄踩過凍硬的泥地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再往前,就是雁回關。
沈昭看了一會兒。身後那輛馬車也掀開了一角。謝觀瀾披著厚厚的狐裘,半張臉埋在毛領里,只露出一雙沒什麼精神的眼睛。
兩人隔著車馬對視。
沈昭先問:「藥喝了嗎?」
謝觀瀾:「……」
車簾「啪」地落了回去。
周沉默默低下頭,肩膀很可疑地動了一下。
沈昭當沒看見。這一路陸王妃給謝觀瀾帶了整整一箱藥,臨走前還特意叮囑,若謝觀瀾不肯喝,就直接告訴沈昭。
於是這十二日裡。
謝觀瀾聽得最多的一句話,已經從從前的「姑娘」變成了現在的——藥喝了嗎?
效果不錯,至少人還活著。
午後。
雁回關終於出現在視野里。
與京城完全不同。這裡沒有層層屋脊,也沒有城門外排得整整齊齊的商販。灰黑色的城牆橫在雪地盡頭,牆外是一望無際的荒原。風從北邊吹過來,卷著細碎的雪粒,打在人臉上有些疼。
遠處甚至隱約能看見幾處早已廢棄的烽燧。
謝觀瀾再次掀開車簾。這一次,很久沒有說話。
沈昭騎馬經過:「認得?」
「嗯。」
謝觀瀾望著遠處:「七年前來過。」
七年前離開北境時,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留下。這一回,卻是以謝氏長子的身份回來的。
沈昭沒再問。
車隊距離城門還有半里,一隊騎兵已經從關內出來。
為首的人騎著一匹黑馬,來得極快。雪地上馬蹄揚起一片碎白。等那隊人衝到近前,周沉下意識看了一眼沈昭。
一直逼近到不足五丈,才猛地勒住韁繩。黑馬前蹄揚起,又重重落下。
馬上之人穿著一身半舊鐵甲,肩頭覆著雪,左側護臂上沾了幾點已經發暗的血。顯然是剛從外頭巡防回來。
來人翻身下馬,動作利落。
她抱拳,聲音清亮:「雁回關副將,裴照雪。見過沈世子。」
沈昭下馬還禮:「裴將軍。」
裴照雪抬眼將他打量了一遍。
京城來的貴公子,衣袍乾淨,臉也白。怎麼看都不像能在北境待久的人。
她收回目光:「秦將軍正在北營處置昨夜巡哨異常,已在關內候世子。對了,世子會騎馬嗎?」
周沉眼皮跳了一下,沈昭神色如常:「會。」
「那便好。」 裴照雪重新翻身上馬,「進關以後少坐車。」 說完,一夾馬腹,黑馬已經轉了方向。
沈昭抬眼:「為何?」
她握住韁繩:「北境的路,車上看不清。」 話落,人已經先一步進了關。
周沉沉默片刻:「世子。」
「嗯。」
「裴將軍好像不太喜歡咱們。」
沈昭重新上馬:「不至於。」
謝觀瀾在馬車裡慢悠悠補了一句:「也有可能只是單純不喜歡你。」
沈昭側過臉:「藥喝完了?」
車簾「啪」地一聲落下。
終於安靜了。
進城以後,沈昭沒有立刻讓人搬軍冊。他在西門停了一會兒,一支糧隊正在卸車。泥雪沾滿車輪。
沈昭看了片刻:「南倉送來的冬糧?」
陪同的軍需官忙道:「是。」
「原定多少車?」
軍需官神色頓了一下:「四十七。」
沈昭掃過城門下:「這裡三十輛,剩下十七輛呢?」
這一次回答的是裴照雪:「陷在青狼坳。昨夜風雪太大,幾輛車輪陷進凍溝,後面的過不來。」
「留了人看守,明日再拖回來。」
沈昭正要開口。
身後忽然傳來謝觀瀾的聲音:「青狼坳?」
裴照雪回頭,謝觀瀾已經下了車。臉色仍舊蒼白,只是目光落在那批糧車上時,神情慢慢變了:「你們現在還走那條路?」
裴照雪皺眉:「有什麼問題?」
謝觀瀾看著她:「那條糧道——七年前就廢了。」
風雪從城門外灌進來。
周圍忽然安靜,沈昭抬頭看向城外。
十七輛糧車。
一條七年前就已經廢棄的舊路。
他們抵達北境的第一日。不對勁的事,就已經擺到了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