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家舊案翻過來以後,京中的風向變得極快。顧惟安下獄。韓肅與范家一系陸續被查。
太子被廢後東宮的門冷了,從前日日往東宮遞帖子的幾家,一夜之間安靜下來。原本與太子走得近的官員也忽然謹慎許多,連平日在朝堂上說話的分量都輕了幾分。
反倒是二皇子府門前,車馬一日比一日多。
第三日早朝,便已有御史試探著開口:「陛下,國不可久無儲——」
話還沒說完,皇帝便抬了眼:「儲位之事,朕自有決斷。」
那名御史立即俯身:「臣失言。」
皇帝沒再說什麼。
二皇子站在群臣前列,始終低著眼。沒有在這個時候多說半句話。
越是如此,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反而越多。東宮空了,眼下朝中最風光的人是誰,人人都看得明白。
可沈昭沒有靠過去,二皇子的人又遞過兩次帖子。一次送的是范家舊部名冊,一次送的是北軍近年糧道的往來記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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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昭照收,卻仍只回一句:「臣奉旨辦差。」
蘇錦兒聽說以後,忍不住問他:「二皇子還沒發現不對?」
「發現什麼?」
「你東西全拿了,卻半點便宜都沒讓人占。」
沈昭替她添茶,語氣平靜:「他大約不這麼想。」
蘇錦兒抬眼:「那他怎麼想?」
「太子是順著他遞來的線索倒下的,如今東宮空了,他又是得利最多的那個。」 沈昭將茶壺放回桌上,「 在他看來,我既用了他的東西,也替他除掉了最大的對手。」
蘇錦兒明白了:「所以他已經把你當自己人了?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那你還天天一句『奉旨辦差』?」
沈昭笑了笑:「我說的是實話。」
蘇錦兒盯著他看了片刻:「我忽然有點同情二皇子。」
「夫人慎言。」
「怎麼?」
「他若知道,會傷心的。」
蘇錦兒正要再說,外頭忽然傳來周沉的聲音:「世子,宮裡來人了。」
兩個人同時收了笑。
皇帝召沈昭入宮,是為了北境。
北境傳來了新的消息。入冬前,北狄幾支原本分散的小部落忽然開始向西南靠攏。
還沒有真正越境,但邊軍已經連續三次報來異常。更麻煩的是,七年前寒門關出事之後,北境幾處舊防線一直沒有徹底恢復。
謝氏通敵的舊判已經撤銷,可寒門關真正遺留下來的軍務問題,才剛開始往下查。皇帝需要一個既能查舊案,又不屬於北軍原有派系的人過去。
沈昭自然成了最合適的那個。
從宮裡出來時,已近黃昏。
他沒有去書房,而是直接回了正院。
蘇錦兒正坐在榻邊核對周氏與受傷侍衛後續的安置銀。
沈昭進門時,她頭也沒抬:「今日回來得倒早。」
「嗯。」 沈昭走到她面前,卻沒像往常一樣坐下。只看著她,「陛下有意讓我去一趟北境。」
蘇錦兒手中的筆停住了,她抬起頭:「什麼時候知道的?」
「剛剛。」
蘇錦兒看著他。沈昭站在那裡,神色和平日沒有太大區別。
她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帳頁。半晌才道:「陛下已經下旨了?」
「還沒有。」
她重新抬眼:「那你現在跟我說什麼?」
沈昭頓了頓:「答應過夫人。」
蘇錦兒低下頭,明明只是去北境,又不是立刻就走。可不知為什麼,剛才還看得進去的那幾行數字,一下全亂了。
她將帳頁翻過去:「準備去多久?」
「不確定。」
「一個月?」
「或許更久。」 沈昭沒有給她一個好聽的答案:「北邊的事若複雜,入冬以後也未必能回來。」
這回她徹底不動了。
窗外有風吹過,窗紙輕輕響了一聲。
蘇錦兒沉默半晌:「這麼久。」 聲音不大,更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沈昭卻聽見了,他終於在她對面坐下來。兩人隔著一張不大的矮桌。
「還沒定。」
過了一會兒,蘇錦兒才想起什麼:「謝觀瀾也去嗎?」
「會去。」
她立刻皺眉:「他那身子?」
「他負責辨認謝家舊路和當年的舊部,不需要上陣。」
「他聽?」
沈昭沉默片刻:「目前看,不太聽。」
蘇錦兒冷笑了一聲:「那就把府醫一起塞給他。」
沈昭認真想了想:「可行。」
蘇錦兒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,只是那點笑很快又淡了:「北境現在很危險?」
「比京城危險。
蘇錦兒握著帳頁的手一點點收緊。
沈昭看見她指節微微發白,伸手覆住了她的手。
蘇錦兒一怔,抬起頭。
他的掌心很暖,手指卻只是輕輕攏著她,沒有用力:「別捏了。」
蘇錦兒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,沒有抽開。
沈昭也沒有松。方才還隔在兩人之間的那點距離,忽然像一下沒了。
過了片刻,蘇錦兒才低聲道:「你幹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 沈昭仍舊沒松。過了一會兒,才低聲道:「就是忽然有點捨不得夫人。」
過了一會兒,她才低聲問:「你想去?」
「想。」 沈昭答得很坦白。
蘇錦兒眼睫輕輕動了一下:「為了謝家的案子?」
「一半,北境這幾年有些地方不對。」 沈昭道,「七年前寒門關出事,未必只是一場朝中構陷。」
「有人在京里毀軍報,也得有人在北邊知道什麼時候進兵。謝觀瀾也想查清楚。」
蘇錦兒慢慢點了點頭。
她明白,這件事遲早要有人去。沈昭去,也確實比旁人更合適。
道理她全懂,可懂歸懂。捨不得也是真的。
於是她也沒有裝作若無其事:「我不願意。」
沈昭微怔。
蘇錦兒抬眼看著他:「北境那麼遠,還冷,刀劍又不長眼。」
「你一去幾個月,連什麼時候回來都不知道。」 她頓了一下,「我為什麼要願意?」
沈昭沒說話,可看她的眼神明顯軟了下來。
蘇錦兒瞪了他一眼,到底還是繼續道:「可我不願意,和你該不該去,是兩回事。」
「你想去,就去吧。」
沈昭安靜了片刻:「夫人真捨得?」
這句話問得太輕。
蘇錦兒卻一下不說話了。
半晌,她才道:「誰說我捨得了?」
沈昭眸光微動:「我會回來。」
蘇錦兒看著他的手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輕輕應了一聲 「嗯。」
沈昭的手握著她,誰都沒有收回。
屋裡安靜得過分。
窗外的風吹過檐角,燭火跟著晃了一下。
蘇錦兒忽然覺得今晚這屋子有些悶。
她低頭去收桌上的帳冊:「時候不早了。」
沈昭沒動:「嗯。」
她將帳冊摞好,見他還坐在那裡,忍不住抬眼:「你不去書房?」
沈昭看著她:「夫人還要罰?」
蘇錦兒動作頓了一下。明明這話沒什麼不對,可從他嘴裡說出來,總像多了點別的意思。
「……」 她移開眼,「這幾日……表現還算可以。」
沈昭眉梢微動。
「所以書房不用去了。」
沈昭沒說話。
蘇錦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補了一句:「只是暫時,以後再敢瞞我——」
「繼續睡書房。」 他接得十分熟練。
蘇錦兒滿意了:「知道就好。」
沈昭卻仍站在原地。
唇角一點點彎了起來。
蘇錦兒抬眼瞪他:「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那你還站著?」
沈昭看了她片刻,忽然道:「錦兒。」
蘇錦兒手上的動作停住。只是兩個字,很輕。
她抬起頭。
沈昭就在離她很近的地方。近得她甚至能看清他垂下來的睫毛:「怎麼?」
沈昭沒有回答,只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臉。動作很輕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蘇錦兒沒躲。
他的指腹從她耳邊慢慢落下,最後停在她下頜。
「你今日怎麼這麼奇怪?」
「哪裡奇怪?」
「話少。」
「怕多說幾句,夫人又趕我去書房。」
蘇錦兒忍不住笑了一下:「現在倒知道怕了。」
「很怕。」 嘴上說著怕,人卻往前靠了一點。
蘇錦兒後知後覺地發現,兩人之間那點距離已經沒剩多少。
她抬眼:「沈昭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不是故意的?」
「什麼?」
「裝可憐。」
沈昭垂眸看她,神情無辜得很:「有用嗎?」
蘇錦兒:「……」
果然,還是那個沈昭。
她正想往後退,腰間卻忽然多了一隻手。
沈昭沒用多少力,只是很自然地將她帶近了一點。蘇錦兒一下撞進他懷裡,鼻尖都是他衣襟上很淡的沉香氣。
她僵了一瞬:「沈昭。」
「我在。」
「鬆手。」
「 好。」他答應的倒快,手一點沒松。
蘇錦兒抬頭,還沒來得及罵人,沈昭已經低下頭。
這個吻和從前都不太一樣。沒有試探,也沒有平日裡那種故意逗她的從容。最開始甚至有一點急,像是忍了很久。又像是因為即將到來的分別不想再克制。
蘇錦兒怔了一下,手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衣襟。
沈昭很快察覺,動作慢下來。額頭抵著她的,呼吸卻沒有平:「嚇到你了?」
蘇錦兒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燭火映在沈昭眼底,那雙平日總是溫和得讓人猜不透的眼睛,此刻卻沉得厲害。
她忽然有些不敢看。片刻後,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領,把人重新拉了下來。
沈昭明顯怔了一下。
蘇錦兒閉著眼,親得毫無章法。像是在賭氣,也像是在回答他剛才沒有問出口的那些話。
沈昭安靜了一瞬。
下一刻,攬在她腰間的手驟然收緊。她幾乎整個人貼進他懷裡。
燭火輕輕一晃,桌上的帳冊被帶得歪了一角。誰都沒有管。
等蘇錦兒再回過神時,人已經被沈昭抱了起來。
她下意識攀住他的肩:「沈昭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做……」 後面的話沒能說完,他低頭吻住她。
蘇錦兒只覺得眼前一晃。再回神,人已經陷進柔軟的床褥里。沈昭撐在她上方,卻沒有立刻靠下來。
她陷進柔軟的被褥里,髮絲鋪散在枕上,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。蘇錦兒望著上方的沈昭,燭火從側面照過來,將他的輪廓勾得明明滅滅。
他撐在她身側,手臂的肌肉繃得很緊,撐得很穩,卻遲遲沒有壓下來。那點距離被烘得滾燙。
「你在看什麼?」她的聲音比預想中更輕,輕得自己都聽不分明。
沈昭仍舊看著她,目光從她的眼睛一路滑到她的唇,再慢慢往下,落在她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領口。他卻在這時低低地笑了一聲,那聲笑從喉嚨里溢出來,帶著一點極淡的、克制的沙啞:「在看夫人。」
「有什麼好看的?」
「有。」 他的手指已經撫上她的鬢角,將她鬢邊散下來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,指腹擦過耳側。
明明只是極輕的一下,蘇錦兒卻莫名覺得那一小片皮膚都燙了起來。她下意識偏過臉,把半張臉埋進枕中,聲音悶悶的:「你……輕點。」
「好。」他答得很快,低下頭嘴唇擦過她的耳廓,沒有真的碰到,只是那一段溫熱的氣息便已經叫她渾身一顫
他的吻落在她頸側,很輕,像怕留下印子,又像故意只給這樣一點若有若無的觸碰。她的手不自覺攀上他的肩,慢慢環了過去。指尖碰到他後頸汗濕的長髮,便再也收不回去。
他由著她抓著,甚至在她用力時,低低地「嗯」了一聲,像是被撩到了,又像只是回應她。他的手掌從她腰間緩緩滑下去,薄繭擦過她細嫩的皮膚,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。
蘇錦兒繃緊了腳尖,腦子裡什麼帳目、什麼北境、什麼二皇子,全在這一刻被攪成了漿糊。
「沈昭……」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,軟得不像自己。
「我在。」他抬頭看她,眼尾也被情意燒得微微泛紅,卻仍撐著最後一絲清明,「要停下嗎?」
蘇錦兒沒有回答。她只是仰起臉,主動吻上他的喉結。沈昭的呼吸驟然一重,扣在她腰上的手終於失了分寸。燭火猛地一晃,帳幔被風掀起一角,又緩緩落下,將滿室春色都遮成一片朦朧。
過了很久。
沈昭忽然在她耳邊低聲叫了一句:「錦兒。」
蘇錦兒閉著眼 「嗯?」
他安靜了一會兒。才道:「我是真的不太想走。」
蘇錦兒心裡忽然一軟,只是抱緊了一點:「那就早點回來。」
沈昭停了一瞬。「好。」
「別受傷。」
「好。」
「也不許騙我。」
「好。」
「沈昭。」
「嗯。」
蘇錦兒閉著眼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輕聲道:「我會想你的。」
沈昭低頭吻住了她。他什麼都沒再說,只是抱得比方才更緊。
帳幔慢慢落下。燭火映在紗帳上,晃出兩道交疊的影子。
第二日清晨。蘇錦兒還沒睜眼,先感覺到的是暖。身後有極輕極均勻的呼吸拂在她的後頸,像一片溫熱的羽毛,一下一下,若有若無地掃著她頸後那層細薄的皮膚。
她動了一下,才發覺沈昭的一條手臂不知什麼時候搭了過來,正鬆鬆地環在她腰上。
她緩緩睜開眼。天光從帳外透進來,被海棠色的紗帳濾得又軟又昏,像隔著一層薄薄的蜜。枕邊人側躺著,支著額角,正看著她。也不知看了多久。
「你看什麼?」她剛睡醒,聲音還帶著一點低低的啞。
沈昭的視線從她半睜半闔的眼,慢慢滑到她睡得微微發紅的臉頰,再落到她肩頭滑落的寢衣領口,最後才重新回到她眼睛上:「看夫人。」 他聲音比平日更沉一些,像是昨夜那場未散的潮意還壓在喉嚨里。
「有什麼好看的?」蘇錦兒被他看得耳根又開始發燙,想往被子裡縮,又覺得太刻意。
沈昭很認真地想了想,然後低聲說:「昨晚也看了,沒看夠。」
蘇錦兒:「……」
她猛地閉上眼,翻了個身,把大半張臉埋進軟枕里,只留給他一個毛茸茸的發頂和一小截紅透的耳尖,「你還是去北境吧。」 她的聲音從枕頭裡悶悶地傳出來。
身後安靜了一瞬。接著是一聲極輕的、從胸腔里震出來的笑。沈昭沒有往後退,反而貼了上來,從身後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攏進懷裡。
「好。」 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,鼻息落在她後頸,帶著很淡的沉香氣和一點點她熟悉的味道。
他低下頭,將吻輕輕落在她後頸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上,唇印上去,像一枚無聲的許諾。
「我會快些回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