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懷遠的書房,蘇錦兒一年也進不了兩次。
上一次進來,是她十二歲時不小心打碎了蘇明珠的一隻玉瓶。那玉瓶其實是蘇明珠自己摔的。
但蘇錦兒考慮到嫡姐當時哭得實在難看,便主動替她認了。蘇懷遠罰她跪了一個時辰。
第二日,蘇明珠大約是良心發現,送了她一支金簪。
蘇錦兒轉手便讓商姨娘換成了銀子。里外算下來,她覺得那一個時辰跪得還算值得。
今日再進書房,氣氛卻比上次嚴肅許多。蘇懷遠坐在書案後,手邊擺著一隻紅木禮盒。
蘇夫人也在。
見蘇錦兒進門,蘇懷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「聽說靖親王妃今日派人來過?」
「是。」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,𝒕𝒕𝒌.𝒕𝒘隨時享】
「為何來?」
「王妃昨日見了女兒,覺得有些投緣,邀女兒過幾日去昭寧寺上香。」
蘇錦兒說得十分克制。沒有說王妃喜歡她,更沒說靖親王府正在考慮她。畢竟這兩件事,她自己都不相信。
蘇懷遠卻已經皺起眉:「只有這些?」
「只有這些。」
蘇夫人在旁淡淡道:「王府還送了點心和一匹雲錦。」
蘇懷遠沉默下來。
他在禮部多年,對這些高門之間的往來十分敏感。靖親王妃不會無緣無故給一個官員庶女送雲錦。何況昨日還是為沈昭相看妻室的賞花宴。
「王妃同你說過什麼?」
「問了女兒平日讀什麼書,會不會管家。」
「你如何回答?」
蘇錦兒老實道:「女兒說不大讀書,也不曾管過家。」
蘇懷遠的眉皺得更緊:「你便這樣回答?」
「王妃問的是實話。」
「不會可以學,怎能當著王妃的面說自己不會?」
蘇錦兒低下頭:「女兒記住了。」
她嘴上認錯,心裡卻覺得這事十分麻煩。
在商姨娘那裡,誠實是用來騙取信任的手段。到了正經長輩面前,誠實似乎又成了不懂規矩。
看來做正妻果然複雜。
蘇懷遠看她片刻,沒有繼續責問。
他將手邊的紅木禮盒推到桌案一側:「今日叫你過來,是為了你的婚事。」
蘇錦兒安靜地等著下文。
「吏部周侍郎喪妻已有一年,家中缺一位主母。他有意與蘇家結親,我與你母親都覺得,這門婚事尚可。」
尚可。
這是長輩在決定晚輩婚事時最常用的兩個字。
年紀大些,尚可。兒女多些,也尚可。
只要家世夠高、官位夠穩,其他事情便都能往後放。
蘇錦兒垂著眼,輕聲問:「周大人多大年紀?」
蘇懷遠臉色微沉:「婚姻之事,父母自有衡量。」
「女兒只是想提前知道,將來該如何稱呼周府的長公子。」
蘇夫人的目光一頓。蘇懷遠也沒有立刻開口。
蘇錦兒繼續道:「聽說周家長公子只比女兒小兩歲。」
「若女兒嫁過去,便是他的繼母。日後在外人面前,他自然該稱女兒母親。」 她說到這裡,臉上浮出一點為難,「可女兒年紀輕,若被人看見,不知道的還以為周公子不懂規矩,竟與同齡姑娘私下說話。」
蘇懷遠的臉色變了變。這個問題,他先前確實沒有細想。
續弦年紀小,在高門中不算少見。可蘇錦兒與周家長子年紀太過接近,日後免不了被人議論。
蘇夫人道:「周家規矩嚴,不會出現你說的情況。」
「母親說得是。」 蘇錦兒立刻點頭,「周大人治家有方,想必幾位公子小姐也都十分聽話。」
「只是女兒從未管過家,更不曾教養過孩子。」 她抿了抿唇,神色愈發惶恐。
「女兒若做得不好,丟的只是蘇家的臉。若連累周大人的兒女,恐怕周大人也會怪父親沒有提前說明。」
蘇錦兒沒有說自己不願意。每一句聽起來,都是在擔心蘇家與周家。
蘇懷遠本來準備好的斥責,一時竟沒有用武之地。他只能道:「周府有管事與嬤嬤,不需要你事事親力親為。」
「那便好。」 蘇錦兒像是鬆了口氣。
「女兒原本還擔心,周大人的兩位小姐已經到了說親的年紀。女兒初入周府,不懂她們的喜好,若選錯了人家,耽誤了兩位小姐的終身,便是天大的罪過。」
蘇夫人的神色漸漸冷了下來:「你究竟想說什麼?」
蘇錦兒抬起眼,眼圈已經微微紅了:「女兒什麼都不敢說。」
這句話一出,蘇夫人反而不好再追問。
蘇錦兒低頭捏住帕子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「父親與母親替女兒選的人家,自然是最好的。」
「周大人官居侍郎,家世體面,府中兒女雙全。女兒嫁過去,什麼都有了。」
蘇懷遠神情稍緩。
蘇錦兒接著道:「只是不知道,周家可曾聽說靖親王妃邀女兒去昭寧寺的事?」
書房裡驟然安靜。
蘇懷遠看向蘇夫人。蘇夫人的臉色也有些僵硬。
靖親王府究竟是什麼意思,如今還沒有定論。
可若王府真的有意,蘇家卻在這個時候將蘇錦兒許給周侍郎,便等於駁了靖親王府的臉面。
反過來,若為了王府一句還不明確的話,便拒絕吏部侍郎的婚事,最後王府又沒有下文,蘇家便是兩頭落空。
蘇錦兒抬起頭,像是才意識到氣氛不對:「是不是女兒說錯話了?」
「沒有。」 蘇懷遠回答得有些生硬。
「靖親王府只是邀你陪王妃上香,並不代表其他。」
蘇錦兒輕輕點頭:「女兒也是這樣想的。」
她越這樣說,蘇懷遠心中越沒底。若王府真無意,何必越過蘇夫人,特意給一個庶女送禮?
更何況靖親王府地位特殊。哪怕只有一分可能,也不能草率處置。
蘇夫人看出他的遲疑,開口道:「周家今日只是來探口風,並未正式提親。此事可以暫緩幾日,等昭寧寺回來再說。」
蘇懷遠沉思片刻,終於點頭:「也好。」
蘇錦兒低著頭,悄悄鬆開了攥緊的手指。這門婚事暫時算是拖住了。
她沒有說周侍郎年紀太大,沒有哭著求父親成全,也沒有指責嫡母拿她換取利益。
這些話說出來,除了顯得她不懂事,沒有任何用處。
她只需要讓父親知道——現在把她嫁出去,可能會得罪靖親王府。
對於蘇懷遠而言,這比女兒願不願意重要得多。
「錦兒。」 蘇懷遠忽然叫她。
「女兒在。」
「三日後去昭寧寺,務必謹言慎行。」
「是。」
「若王妃問起婚事,不可主動提周家。」
蘇錦兒神情乖順:「女兒明白。」
蘇夫人又補充道:「也不要做出讓人誤會的舉動。王府若只是看你性情有趣,你便安心陪王妃說話,不可生出攀附之心。」
蘇錦兒點頭,她是真沒有攀附之心。她現在只想借靖親王府的名頭,先躲過周家的婚事。
走出書房時,晚風灌進袖子。蘇錦兒這才發現,手心裡全是汗。她攥了一路的帕子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捏成了一團。
商姨娘正在院外探頭探腦。看見蘇錦兒安然無恙,她立刻迎上來:「如何?」
「婚事暫緩了。」
商姨娘長長鬆了口氣:「我就說周侍郎不合適。」
她拉著蘇錦兒往回走:「年紀大些倒沒什麼,男人年紀大,反而知道疼人。」
蘇錦兒看她一眼:「那姨娘為何不同意?」
「他孩子太多。」商姨娘認真道:「五個孩子,你嫁過去哪有時間爭寵?」
蘇錦兒沉默了,不愧是她姨娘。考慮事情的方向永遠與旁人不同。
「而且他是續弦。」商姨娘繼續分析,「前頭夫人留下那麼多舊仆,你進門便要同一整個院子的人斗。做正妻已經很累了,還要做繼室,更是累上加累。」
她說著,忽然握緊女兒的手:「囡囡,靖親王府雖然也不好,但世子沒有兒女。」
「姨娘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實在不行,世子妃也比周夫人好。」 商姨娘終於作出了艱難讓步,「至少沈世子年輕,還好看。」
蘇錦兒問:「管家怎麼辦?」
商姨娘想了想:「你先嫁進去。實在不會,便裝病。」
「裝多久?」
「裝到王妃不讓你管為止。」
蘇錦兒覺得這辦法治標不治本。
不過如今離嫁進王府還遠,暫時無需考慮這些。
她剛回到院中,半夏便迎上來,手中還拿著一隻紙包。
「小姐,方才王府派人送東西來了。」
蘇錦兒腳步一停:「又送?」
「說是世子讓人送的。」
商姨娘的眼睛瞬間亮了:「什麼東西?」
半夏打開紙包。
裡面是那日賞花宴上,蘇錦兒吃了好幾塊的杏仁酥。
另外還有一張紙條。蘇錦兒展開。
紙上只有一行字,筆跡清雋端正。
——聽聞蘇姑娘即將議親,特送薄禮,提前賀喜。
商姨娘把紙條來回看了兩遍:「世子這是什麼意思?」
蘇錦兒也在想。
她與周家的事才剛談到探口風,王府怎麼這麼快便知道了?
更重要的是,沈昭若真想賀喜,為何只送一包點心?
連份像樣的禮都沒有。這不像賀喜。更像是在提醒她。
蘇錦兒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,忽然問半夏:「送東西的人走了嗎?」
「還在外院等回話。」
蘇錦兒取來筆墨,在紙條背後寫道:
——婚事尚未定下,世子賀得太早。杏仁酥留下,賀禮日後再補。
商姨娘看完,覺得不太妥當:「你這樣回世子,會不會顯得太不客氣?」
「他都打聽我的婚事了,我為何還要同他客氣?」
蘇錦兒將紙條折好,交給半夏;「送回去。」
半夏領命離開。
靖親王府中,沈昭很快收到了她的回信。他看完後,目光在「賀禮日後再補」幾個字上停留片刻。
周遲站在一旁道:「蘇家已經暫緩了與周家的婚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世子既然不願她嫁給周侍郎,為何不直接讓王妃出面?」
「婚事尚未定下,王府貿然出面,只會壞她名聲。」
沈昭將紙條放在案上。
況且他也想看看,蘇錦兒會如何處理。如今看來,她比他想像中更懂得借勢。
沒有直接拿王府壓人。只是讓蘇懷遠自己想到,貿然議親可能帶來的後果。手段不算高明,卻足夠有效。
「世子真打算選蘇三姑娘?」
周遲又問了一次。
沈昭抬眼看他: 「你覺得她不好?」
「屬下只是覺得,她看起來並不想嫁。」
沈昭輕輕笑了一聲:「我知道。」
正因為不想,才有談條件的餘地。
他拿起筆,在蘇錦兒的紙條下方補了一句,讓人重新送回蘇府。
蘇錦兒收到時,正與商姨娘分杏仁酥。
她展開紙條。
沈昭在她那句「賀禮日後再補」下面,只寫了八個字。
——賀禮可以補,位置不能換。
蘇錦兒看了兩遍。
商姨娘湊過來:「什麼意思?」
蘇錦兒慢慢放下手中的杏仁酥。
她也想知道,什麼叫位置不能換?
她原本應選的是妾。
現在王府沒有這個位置。
難不成沈昭還真想讓她換個位置,去做世子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