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回關駐軍數萬,軍馬更是數以千計。四百匹戰馬混在總冊里,分上幾年慢慢做成損耗,並不顯眼。
可真把這四百匹馬聚在一處,足夠養出一支騎兵。
秦將軍翻開副冊。冊中記著軍馬原本的烙印,以及它們被帶走的日期。去處只有兩處寫得清楚——斷水溝與鷂子嶺。剩下的只記了「出關」,再往後便斷了。
「誰負責送馬?」
「姚興。」 賀成閉了閉眼,「還有個姓羅的釘掌匠,專門替那些馬換烙印。十日前,他死了。軍馬院說他醉酒落井,可我不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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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姓釘掌匠死後,賀成便知道自己也被人盯上了。
他連夜抄下副冊,藏進值房夾牆,原想第二日去見秦將軍。沒想到剛出軍馬院便被人打暈,再醒來時,已被關進地窖。
「他們要我認下盜賣軍馬的罪。」賀成喘了口氣,「認罪書都寫好了。等把我送出關,再殺了我……此事便算死無對證。」
秦將軍臉色難看:「地窖在哪裡?」
「我不知道。我一直被蒙著眼,只聞得到馬料味,晚上能聽見打鐵聲。」
這些線索已經夠查了。秦將軍叫來親兵,讓人封鎖軍馬院和後廄。裴照雪也帶人去搜地窖。
賀成說完這些,精神已經撐不住了。
外面已經入夜。
白日剛打過勝仗,關中卻無人慶功。城門提早落鎖,各營的巡守也加了一倍。傷營外擺著幾隻炭盆,風一過,火星子便四處亂竄。
秦將軍帶著副冊去審姚興。
蘇錦兒也想跟去,走出兩步,軍醫便在身後叫她。
「蘇管事,世子的藥還換不換?」
她腳步一頓,這才想起沈昭左臂上的藥已經一日沒換。
沈昭就站在炭盆旁,神色平靜得很,像沒聽見。
蘇錦兒轉身看他:「世子今日不是很聽話嗎?秦將軍不讓你出關,你便當真沒出去。怎麼輪到換藥,又開始裝聾?」
「沒有裝。」
「那就是忘了?」
「嗯。」
承認得倒快。
蘇錦兒朝他伸手:「藥呢?」
沈昭沒動:「讓軍醫來。」
「為何?」
他看她一眼,又將視線移開:「你我還是少單獨相處。」
蘇錦兒朝四周看了一圈。
傷營里躺著二十幾個傷兵,外面站著四名親衛,兩個藥童還在來回送水。
「世子管這叫單獨相處?」
沈昭沒有回答。
軍醫低頭憋了會兒笑,把藥盤往蘇錦兒手裡一塞:「老夫還得守著賀副簿。世子的傷又不難換,你來吧。」
說完便進了裡間,傷營不算安靜,好在風聲大,隔著幾道布簾,旁人聽不清他們說什麼。
蘇錦兒端著藥盤:「坐。」
沈昭站著沒動,「要保持距離。」
「換個藥也算?」
「算。」
「行。」 蘇錦兒把藥盤放到一旁,「那世子自己換。」
她轉身就走。
走出沒兩步,身後便傳來一句:「蘇三。」
蘇錦兒停下,卻不回頭:「世子還有何吩咐?」
等了片刻,沈昭才道:「左手不方便。」
「軍醫方便。」
「他在救人。」
蘇錦兒回頭看他:「所以呢?」
沈昭抿了下唇:「回來。」
話說得不重,甚至透著一點拿她沒辦法的意思。
蘇錦兒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一下,轉身時又壓了回去。
「早這麼說不就好了。」
沈昭已經在炭盆旁坐下,正準備單手拆繃帶。動作有些笨,扯到傷口時,眉心也跟著一皺。
蘇錦兒走過去,按住他的手。 「別動。」
沈昭便真的沒再動。
傷口不深,只是裂過一次,邊緣還有些腫。蘇錦兒先用溫水擦掉舊藥,再把新藥一點點敷上去。
兩人離得近。
她一低頭,額前碎發便垂下來一些。大概是這些日子太忙,她整個人都清減了,臉色也不大好。
沈昭看了一會兒,問:「你今日很高興?」
「打了勝仗,當然高興。」
「只是因為打贏了?」
蘇錦兒手上一頓,抬眼看他:「不然還能因為什麼?」
沈昭沒說話。
他想起她站在城門下的樣子。
那時城中到處都是歡呼聲,她卻只看著他,眼裡亮著光,對他說了一句「贏了」。
蘇錦兒替他重新纏好繃帶,在外側打了個結。
結有些歪。她正想拆掉重來,沈昭卻把手收了回去。
「這樣就行。」
「難看。」
「又不給別人看。」
蘇錦兒抬頭瞧了他一眼。
沈昭自己也像是怔了一下,隨即若無其事地把袖子拉好。
蘇錦兒忍住笑:「世子還有什麼吩咐?」
沈昭沒有馬上開口。
炭盆里啪的一聲,炸開一點火星。遠處有人咳嗽,藥童端著一盆血水匆匆走過。
過了好一陣,他才問:「若我沒有妻子,你會如何?」
蘇錦兒手一滑,差點把藥瓶掉進炭盆。
她連忙接住,抬頭看他:「世子這是何意?」
「問問。」
「這種話也能隨便問?」
沈昭沉默了。
蘇錦兒等了半晌,沒等到下文。也不催他,只慢慢把藥瓶收回盤中。
「沒想明白,小人先走了。」
「我想了一日,已經想明白了。」
沈昭說得有些慢,大概這句話他也不知該怎麼說才算妥當。
「這幾日忽冷忽熱,總該讓你知道原因。免得你以為,是自己做錯了什麼。」
「我喜歡你。」
蘇錦兒的手停住。
沈昭說得太直接,倒讓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這些日子,她不是沒有察覺。
他替她擋刀,隔著二十餘步跟在她身後。今日城門下人一多,他自己定下的那些規矩就全忘了,站得比誰都近。
可察覺是一回事,親耳聽他說出來,又是另一回事。
他不記得他們拜過堂,也不記得從前的事。可他認不出她以後,竟又喜歡上了她。
蘇錦兒心裡發酸,偏偏又想笑:「世子昨日可不是這麼說的。」
「昨日沒有想清楚。」
「今日就清楚了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世子妃呢?」
沈昭看著她:「她是我的妻子。我不記得她,不等於她不存在。」
蘇錦兒垂下眼:「既然如此,世子還同我說這些做什麼?」
「我不想騙你,也不想騙自己。」
「說完以後呢?」
「等雁回關的事情結束,我會回京見她。」
沈昭停了停,「今日與你說這些,不是要你答應我什麼。在見過她以前,我不會對你做出越矩之事。」
蘇錦兒心中微動,嘴上卻道:「還要告訴她,你喜歡上了一個男人?」
沈昭的神色僵了一下。
蘇錦兒忍住笑:「這話可不好開口。世子妃若一怒之下把你趕出王府呢?」
「那就先住別處。」
「她若要和離?」
沈昭眉心皺了一下。顯然,他並不喜歡這個假設。
「我會先向她賠罪。」
「若賠了罪,她還是要和離?」
沈昭沉默片刻:「那便和離。」
他垂下眼,看著左臂上那道略顯歪斜的結。
「錯在我。她若不願再與我做夫妻,嫁妝自然一文不少地還她。我名下的田莊、鋪面和銀錢,也分一半給她。」
蘇錦兒唇角輕輕動了一下:「世子倒是大方。」
「不是大方,是補償。」 沈昭語氣平靜,顯然是真的想過這些。
她原本只是想逗他。他這樣認真,蘇錦兒反倒笑不出來了。
「若世子妃願意接受呢?」
「為何要她接受?」
「或許她大度。」
「這不是大度,是委屈。」 他說得很快,「她若因為我失憶,便要把這些忍下來,不是大度,是我欺負她。我不能替她說沒關係。」
蘇錦兒低頭收著藥瓶,半晌沒有出聲。
她忽然有些後悔方才拿和離嚇他。
這人什麼都忘了,偏偏還記得不能讓妻子受委屈。也不知該說他有良心,還是說他實在一根筋。
可她心口那點酸意,到底慢慢散了。
有那麼一瞬,蘇錦兒幾乎想告訴他,她就是那個被他惦記著、怕受委屈的世子妃。
可話到了嘴邊,她又想起密信上的那句話。女眷北上,就地除去。
她若在此刻恢復身份,軍馬院裡那些尚未露面的人,轉眼便會縮回暗處。
蘇三這層身份,現在還不能丟。
沈昭見她不說話:「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。」 蘇錦兒把藥瓶收好,聲音低了一些。
「只是覺得世子妃運氣不錯,嫁的人還算有良心。」
沈昭皺眉。
蘇錦兒端起藥盤準備離開。
沈昭按著藥盤,沒有鬆手。
「男人便男人吧。」
蘇錦兒一時沒聽明白:「什麼?」
「我說,你是男子,也沒什麼。」
他看著她,耳後分明還紅著,語氣倒慢慢定了下來。
「我喜歡的是你。總不能因為你是男子,便當這份心思不存在。」
蘇錦兒望著他,忽然說不出話。
沈昭見她神色有異,以為她有所顧忌,又補了一句:「你不必怕。我不會逼你,也不會讓旁人知道。」
蘇錦兒低頭,看向他按著藥盤的手。
沈昭立刻鬆開,「我只是怕你走了,話沒說完。」
「哦~」 這一聲拖得有些長。
沈昭被她看得不自在:「現在可以走了。」
「世子捨得?」
「蘇三。」
「行,不說了。」
蘇錦兒抱著藥盤走出幾步,又回過頭。
沈昭仍坐在炭盆邊,耳後的紅意還沒褪乾淨。那副強作鎮定的模樣,莫名有些招人。
她忽然不想再逗他了。
「世子。」
沈昭抬眼。
「你沒有對不起誰。」蘇錦兒道,「至少眼下還沒有。」
「至於世子妃……」
她笑了笑,「她興許沒你想的那麼難說話。」
沈昭眉心微皺:「你為何這樣確定?」
蘇錦兒沒有回答。
她抱著藥盤走了,腳步比來時輕快不少。
半夏正在外面等她。
等走遠了,半夏才壓低聲音:「姑娘都聽見世子的話了,還不告訴他?」
「原本是想說的。」
蘇錦兒回頭看了一眼。
沈昭還坐在原處,不知在想什麼。
密信上那句「女眷北上,就地除去」仍壓在她心裡。關內的眼線還沒清乾淨,她若恢復世子妃的身份,麻煩只會更多。
「再等兩日。」她道,「等軍馬院的人清乾淨,我便告訴他。」
半夏小聲嘀咕:「再等下去,世子怕是連回京以後住哪間書房都想好了。」
蘇錦兒沒忍住笑了一聲。
「活該。」
「誰讓他認不出自己的妻子。」
另一邊,周沉匆匆趕到傷營。
「世子,姚興開口了。」
沈昭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廊下,他忽然停住:「周沉。」
「屬下在。」
「世子妃脾氣如何?」
周沉的腳步當場僵住。
「世子妃……性子很好」
「會動手嗎?」
「應當不會。」
「什麼叫應當?」
周沉斟酌半晌:「只要世子沒做太過分的事。」
沈昭沉默下來。
喜歡上妻子身邊的男管事,算不算太過分?
多半算。
他皺著眉往前走了幾步,又問:「她與蘇三關係很好?」
「很好。」
「好到什麼程度?」
周沉腦中一片空白。
半晌,他憋出一句:「情同一人。」
沈昭回頭看他。
周沉頭皮發麻,連忙補道:「屬下是說,世子妃與蘇三情分極深,親如一人。」
沈昭沒有說話。
他忽然想起蘇三方才那句——世子妃興許沒你想的那麼難說話。
再想起半夏每回看他時,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他走過長廊,下意識朝蘇錦兒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長廊外風雪正緊。
沈昭站了一會兒,眉頭緩緩皺起。
「周沉。」
「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?」
周沉:「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