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沉張了張嘴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沈昭看著他:「真有事?」
「有。」 周沉承認得十分乾脆。
左右都被看出來了,再否認只會顯得更可疑。
沈昭神色微沉:「什麼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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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蘇三替世子妃管的不只是明面上的生意,還有王府設在北線的幾條暗路。沿途哪些掌柜可信,哪些商隊可以臨時調用,都是王府機密。」
周沉儘量讓自己說得平穩:「世子妃交代過,軍馬院的內鬼沒有肅清以前,蘇三掌管暗路一事,絕不能讓旁人知道。」
這些話不全是假話。蘇錦兒手裡的確握著王府商路,也的確不能在此時恢復身份。
只是周沉把最要緊的那一層藏了起來。
沈昭盯著他:「所以你說他們情同一人?」
「屬下想說親如一人。」
「有區別?」
「……有一點。」
沈昭還要再問,一名親兵快步出來:「世子,秦將軍請您進去。姚興又供出了兩個人。」
軍情在前,沈昭只能暫時放過周沉。
「這件事沒完。」
周沉低頭應是。
等沈昭進了審訊房,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總算是混過去了。
姚興供出的兩人都在軍馬院做事。
一個負責填寫病亡文書,一個負責清點死馬皮。兩人官職不高,卻恰好守著軍馬從帳上消失的最後兩道關口。
秦將軍當夜便把人抓了。
只是四百匹馬運去何處,姚興仍說不清。他每次只把軍馬送到關外約定之處,那裡自然有人接手。對方從不露臉,送來的命令也沒有落款。
審到天快亮,能問出的仍舊只有這些。
沈昭從審訊房出來時,臉色不大好。
頭又開始疼了。起初只是一陣發悶,後來像有根針在額角裡面慢慢地扎。許多雜亂的畫面從腦中掠過,他想抓住其中一個,眼前便猛地黑了一瞬。
周沉趕緊扶住他:「世子!」
沈昭閉著眼緩了片刻:「沒事。」
周沉不由分說,叫人請來醫官。
醫官被從床上挖起來,臉色比沈昭還難看。他替沈昭診了脈,又查看後腦的傷,最後問:「方才是不是強行回想從前的事了?」
「只想了一點。」
「想起什麼了?」
沈昭沉默片刻:「沒有看清。」
醫官放下他的手腕:「那便不要硬想。頭上的淤血尚未散盡,越是用力,越容易頭痛。運氣差些,再昏一次也不是沒有可能。」
「不過,人的記憶不只藏在腦子裡,熟悉的味道、聲音和動作,都可能讓人想起些什麼。」
沈昭問:「如何做?」
「先從日常小事試起,不要著急。吃過的東西,走慣的路,常聽的話,都可以。」
「若還是想不起來呢?」
「那就等傷養好,聽天由命。」 醫官收起藥箱,又補了一句:「有時情緒起伏大些,也能刺激記憶。只是這個法子不好把握,別為了想起舊事再把人氣暈過去。」
他說完便走了。
周沉卻站在一旁,若有所思。
他扶著沈昭回房歇下,又吩咐親衛守好院門,這才轉身去了蘇錦兒住處。
蘇錦兒正在核對軍馬院近三年的藥材支取。
見周沉進來,她擱下筆:「沈昭的頭又疼了?」
「醫官已經看過,說是強行回想舊事所致,暫時沒有大礙。」
半夏在一旁問:「醫官可說了該怎麼治?」
「藥只能散淤,記憶卻未必能靠藥找回來。醫官說,可以從世子熟悉的味道、聲音和動作入手,慢慢刺激他。」
蘇錦兒聽明白了:「所以你來找我?」
「世子從前的許多習慣,屬下確實不如世子妃清楚。」 周沉說得十分誠懇。
半夏小聲道:「世子連姑娘都認不出來,那些舊事還有用嗎?」
「醫官說,或許有用。」 周沉頓了頓,又補充道:「強烈一些的情緒,也可能讓世子想起從前。」
半夏眼睛微微一亮:「要不姑娘打世子一巴掌?」
屋內安靜了一瞬。
周沉看向她。
半夏訕訕道:「我只是覺得,這個情緒應當夠強烈。」
蘇錦兒竟認真想了想。「不妥。他後腦的傷還沒好,萬一被我打出好歹,醫官怕是要找我拼命。」
周沉輕咳一聲,將話題拉回來:「最好還是從尋常小事試起。若世子頭疼,便立即停下,不能逼他硬想。」
蘇錦兒低頭看向桌上的帳冊。她原本準備再等兩日,等關內的內鬼肅清以後便坦白身份。可若沈昭能在此之前想起些什麼,自然更好。
半夏湊近問:「姑娘準備怎麼做?」
「先從吃的試試。」
蘇錦兒重新拿起筆,在紙上寫下杏仁酥的用料。
半個時辰後,蘇錦兒提著食盒走進沈昭的院子。
剛進門,她便聞見屋裡濃重的藥味。
沈昭坐在桌邊,面前攤著一份軍馬名冊。大約頭還疼,他一隻手抵著額角,半天沒有翻頁。
蘇錦兒將食盒放下:「聽說世子又把自己折騰得頭疼了?」
沈昭放下手:「只是想起一些畫面。」
「想起什麼了?」
「沒看清。」
「沒看清便先別想了。試試這點心。」 蘇錦兒打開食盒,裡面是一碟杏仁酥。
剛做好不久,還帶著一點熱氣。杏仁與酥油的香味散開,將屋中的藥味沖淡不少。
「嘗嘗。」
沈昭看了一眼:「我不愛吃甜食。」
蘇錦兒頓了一下:「世子妃說的,杏仁酥除外。」
沈昭拿起一塊。點心做得不算精細,邊緣有些裂開。關中廚子不擅長京城糕點,這是照著蘇錦兒寫的方子勉強做出來的。
他嘗了一口。
甜味不重,杏仁磨得很細,入口以後還有一點微苦。
沈昭閉上眼,腦中沒有出現什麼完整的畫面,先是掠過一隻纖細的手。那人捏著半塊杏仁酥遞到他唇邊,他分明可以伸手去接,卻偏偏沒動,只低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。
溫熱的指尖似乎擦過他的唇。
那人說了什麼,他沒聽清。
畫面一閃便散了。
沈昭睜開眼時,蘇錦兒正看著他:「想起來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只看到模糊的畫面。」 沈昭低頭看著手中剩下的半塊點心,「是世子妃?」
「應當是。」
沈昭將剩下半塊也吃了。
蘇錦兒有些意外,沒忍住,低頭笑了一下。
沈昭看著她:「又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世子有些習慣倒是沒忘乾淨。」
沈昭繼續查看軍馬名冊,蘇錦兒便坐在對面核對王府商號的貨帳。
窗外下起了小雪。
紙頁翻動的聲音混在風裡,偶爾還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。誰也沒有說話,屋裡卻不顯得冷清。
沈昭看完一頁名冊,忽然抬頭。
蘇錦兒仍低著頭算帳,左手壓著紙角,右手撥動算盤。算到一半時,她習慣性地拿起一塊杏仁酥,咬了一口。
沈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一種熟悉感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。
並不是某個具體的場景。只是算盤聲一響,他便覺得自己曾在許多個夜裡,陪著某個人這樣坐過。
他試著順著這份熟悉繼續往下想,額角卻忽然一陣刺痛。
沈昭手中的紙頁被攥出一道摺痕。
蘇錦兒立刻發現了:「又疼了?」
「無妨。」
「醫官說了,不能硬想。」 蘇錦兒起身走到他身邊:「哪裡疼?」
沈昭指了指右側額角。
她伸手替他按了幾下。指腹沿著額角緩緩往上,偶爾擦過鬢邊的發。
沈昭閉著眼,腦中忽然閃過一盞燈。
燈下坐著一個穿著紅嫁衣的女子。她背對著他,長發披散下來,發尾垂過椅背。他站在她身後,手裡拿著一把木梳,動作生疏得很。他低頭替她理開纏住的發,一點點從發尾往上梳。
畫面漸漸清楚,與眼前的人極像。
沈昭忽然睜眼,一把扣住蘇錦兒的手腕。
蘇錦兒嚇了一跳:「怎麼了?」
沈昭的手沒有松。
蘇錦兒被他看得心虛:「想起什麼了?」
「想起成婚當日。」
她呼吸微停:「看清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 沈昭閉了閉眼,慢慢鬆開她。
蘇錦兒:「……」
入夜以後,蘇錦兒準備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,沈昭忽然叫住她:「蘇三。」
「世子還有事?」
「昨夜我說心悅你,你不必立即回答。」
「那世子現在為何又問?」
沈昭看著她:「我只是想知道,自己是否還有等下去的必要。若你心裡沒有我,我不會再讓你為難。」
蘇錦兒握著門閂,沒有說話。
沈昭問:「你不喜歡我?」
「不是。」
他眉間稍稍鬆開:「那是因為我有妻子?」
「也不全是。」
蘇錦兒安靜了一陣。
「那是為何。」
窗外細雪無聲,廊下的燈被風吹得輕輕搖晃。
蘇錦兒握著門閂。
她本可以隨便找個理由敷衍過去,可迎著他的目光,忽然又不想說謊。
「因為我心裡有過一個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