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未亮,雁回關東門已經開始裝車。
八輛糧車整齊停在門下,車上堆滿糧袋,外面覆著防雪的油布。押送糧隊的士卒一共六十人,與往常前往東烽燧的配置並無不同。
暗處卻另藏了兩隊人馬。
一隊伏在黑石谷南側,由秦將軍麾下校尉帶領。另一隊由裴照雪親自帶隊,趁夜繞往西邊,守住那條沒有標註在關防圖上的小路。
所有軍令都由秦將軍親自簽發。
沈昭只坐在議事廳里,將昨夜截下的半幅小圖鋪在桌上。
「北狄三十餘騎,若只是為了八車糧食,不值得冒險深入黑石谷。」秦將軍道,「他們真正的作用是把人引向東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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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也不能完全不顧糧隊。」沈昭道,「內鬼既然敢把路線送出去,便會盯著關中調動。東邊的人少了,糧食真會被搶;人多了,西邊便會空。」
秦將軍點頭:「所以東路只增加弓弩,不增明面上的護衛。西路伏兵也不從城中出,昨夜已經繞到關外。」
他說完,看了一眼沈昭吊在身前的左臂。
「今日你留在關內。」
「好。」
秦將軍本以為他還會爭辯,沒想到答應得這樣乾脆,反倒多看了他一眼。
沈昭神色平靜:「我沒有軍令,傷也沒有好。該說的已經說完,剩下的是將軍的事了。」
秦將軍眼底掠過一點讚許。
「等消息吧。」
話音剛落,外面便傳來車輪滾過石板的聲音。
東門開啟,八輛糧車依次駛出關城。
與此同時,四倉外的明哨也按照原定計劃撤走。
消息很快送來。
五名負責覆核舊物的軍吏中,有一人提前半個時辰到了四倉。
正是軍馬院主簿姚興。
他帶著一張蓋有軍需院印章的轉運文書,聲稱奉命提前清點舊物,將幾隻破損貨箱送往西堡器作坊拆毀。
守倉士卒依照秦將軍的吩咐,沒有阻攔。
姚興很快帶出一輛馬車。
車上只有五隻舊箱,兩隻裝破損馬具,兩隻裝廢棄箭杆,最後一隻是王府商號用過的舊茶箱。
暗處負責盯梢的士卒沒有靠近,只放出約定好的第二道信號。
西門箭樓上,一面灰旗輕輕落下。
蘇錦兒站在城樓內側,看見那輛馬車向城門駛來。
沈昭就在她身後不遠處。
從進城樓開始,他便始終維持著這個距離。既不靠近,也不離開她的視線。
蘇錦兒已經懶得再問。
「蘇管事,」秦將軍派來的校尉將一份貨單遞給她,「那隻茶箱有問題嗎?」
蘇錦兒接過貨單。
單上寫著,茶箱已經廢棄三年,箱中裝的是破布和舊草繩,總重不足四十斤。
可馬車經過城門下那段積雪時,右側車輪明顯陷得更深。
那隻茶箱恰好放在右邊。
蘇錦兒盯著看了一會兒:「箱子上是什麼貨號?」
校尉讓守門士卒裝作例行查驗,走近看過。
「雲字二十六。」
又是雲字二十六。
先前四倉里兩隻一模一樣的茶箱,烙的便是這個貨號。
「假的。」蘇錦兒道。
「為何?」
「真正的雲字二十六去年已經運回雲河縣拆毀。四倉里那兩隻都是仿造的,這一隻也是。」
她將貨單還給校尉。
「而且箱角釘著銅皮,箱底墊了濕氈。若只裝破布,沒有必要防水。」
沈昭不知何時已經走近幾步。
「濕氈還能隔音。」
蘇錦兒回頭。
兩人之間只剩下幾步距離。
「世子不是要離小人遠一些?」
沈昭停住腳步:「看貨箱。」
「那裡看不清?」
「看不清。」
蘇錦兒壓住唇邊的笑,重新看向城下。
姚興已經交驗完文書。
守門士卒沒有打開茶箱,只依照慣例用刀柄敲了敲箱壁,隨後揮手放行。
車輪緩緩碾過城門,駛上西邊小路。
蘇錦兒的目光跟著那隻茶箱,直到馬車消失在風雪中。
沈昭看了她一眼:「擔心?」
「賀成若真在裡面,昨夜已經被關了至少幾個時辰。箱底墊著濕氈,四壁又封得嚴,人撐不了太久。」
「裴照雪知道輕重。」
「我擔心的不是裴將軍。有人見事情敗露,可能先殺賀成,再毀掉副冊。」
沈昭沉默片刻,對城下的親衛道:「傳話給西路伏兵,若有人靠近茶箱,先保箱中之人。」
親衛看向秦將軍派來的校尉。校尉點了點頭:「將軍臨行前已經交代過。照世子的話傳。」
親衛這才領命離開。
蘇錦兒注意到這個細節,沒有說話。
沈昭即使已經猜到秦將軍的安排,也沒有直接越過軍中校尉調動兵馬。
西邊的馬車出了關城以後,沒有沿官道往北庫方向走,而是在兩里外轉入一條覆滿積雪的小路。
盯梢士卒遠遠跟隨。
又過了半個時辰,馬車駛入白楊溝。那裡背靠矮坡,地勢隱蔽。十餘名身穿皮袍的人已經等在溝中,馬鞍旁都掛著北狄彎刀。
姚興下車,同為首之人說了幾句話。
兩人很快發生爭執。
那名北狄人似乎不願接手茶箱,姚興卻一再指向東方。片刻後,黑石谷方向升起一縷黑煙。
東煙起了。
幾乎在同一時刻,黑石谷外響起急促的馬蹄聲。
三十餘名北狄騎兵從風雪中衝出,直撲糧隊。
六十名押糧士卒立刻收攏陣形,將八輛糧車橫在路中。早已藏在糧袋後的弓弩手掀開油布,第一輪箭雨迎面射出。
沖在最前面的幾匹戰馬中箭倒地,後面的騎兵迅速散開,從兩側包抄。
糧隊沒有後退,也沒有派人回城求援。
這與他們事先得到的消息完全不同,北狄騎兵開始遲疑。
藏在黑石谷南坡後的裴照雪等的正是這一刻。
她拔刀出鞘:「放旗!」
紅色令旗從坡頂揚起。
伏在雪後的北軍騎兵同時翻身上馬,從側後方沖入谷中。北狄三十餘騎尚未來得及撤走,退路已經被截斷。
白楊溝內也看見了那面紅旗。
姚興臉色驟變:「有埋伏!」
他立即掏出火摺子塞進茶箱底部。濕氈雖能隔音,也浸過燈油,火星一落便迅速冒煙。
裴照雪不得不提前現身,先一箭射落火摺子,再令伏兵合圍。
下一刻,兩側積雪同時炸開。
早已埋伏在白楊溝的北軍士卒從雪地中躍起,長槍封住兩端出口。裴照雪事先分出的二十騎從溝後殺入,頃刻間將十餘名接應者截成兩段。
姚興轉身想逃,被一名士卒從馬背上撲下。
他摔進雪地,仍掙扎著向茶箱爬去。
「燒了它!」他嘶聲喊道,「不能讓他活著回去!」
沒有人能夠靠近茶箱。
戰鬥結束得比預想中更快。
東路北狄騎兵留下十餘具屍體,其餘四散逃入雪原。糧隊只有兩人輕傷,八輛糧車一輛未失。
白楊溝內,接應賀成的人死傷大半,姚興與三名活口被當場拿下。
裴照雪親自走到馬車旁,揮刀斬斷鎖鏈。
箱蓋打開的瞬間,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。
一個三十餘歲的男子蜷縮在箱中,手腳被縛,口中塞著破布。他額角滿是乾涸的血跡,呼吸已是十分微弱。
軍醫立即上前,「還有氣!」
士卒割斷繩索,將人從茶箱裡抬出來。
裴照雪檢查箱底,在濕氈下面摸到一層極薄的木板。木板撬開以後,裡面是一本用油紙層層裹住的軍馬副冊。
消息送回雁回關時,已經接近午時。
第一匹快馬從東門回來。
「黑石谷大捷!北狄三十餘騎,斬十七,俘六,余者潰逃!八輛糧車無一損失!」
城樓下頓時響起一陣歡呼。
不久,西邊也出現了歸來的隊伍。
裴照雪騎馬走在最前面。她身後是被捆住雙手的姚興,最後一輛馬車上則放著那隻已經打開的茶箱。
蘇錦兒快步走下城樓。
沈昭也跟了下來。
他起初還記得保持距離,走出幾步以後,便不知不覺到了她身側。
蘇錦兒沒有提醒他。
馬車停下,軍醫先將昏迷的賀成抬往傷營。
裴照雪翻身下馬,將那本軍馬副冊交給秦將軍。
「糧保住了,人也搶回來了。」
秦將軍翻開副冊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「辛苦。」
裴照雪看向沈昭:「世子的判斷沒有錯。」
「軍令是秦將軍下的,仗是你們打的。」沈昭道,「與我無關。」
「計策總是你的。」
「計策若無人執行,也只是一張廢紙。軍令是秦將軍下的,人是裴將軍帶回來的,這份功不能記錯。」
秦將軍聽見,冷哼一聲:「該是誰的功,軍報上自會寫明。用不著在這裡推來推去。」
蘇錦兒看著沈昭,眼中笑意一點點浮起。
「世子。」
「嗯?」
「贏了。」
沈昭怔了一下。
城門外風雪未停,士卒正將繳獲的戰馬牽入關內。遠處有人高聲清點軍糧,也有人抬著受傷的同袍奔向傷營。
蘇三就站在他面前,眼睛被風吹得微微發紅,卻笑得比任何人都高興。
「嗯。」沈昭道,「贏了。」
蘇錦兒抬手指了指兩人之間。
「世子離的近了些?」
沈昭這才發現,他們之間只隔著半步。
他沉默片刻,「這裡人多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容易走散。」
「小人身邊有四名親衛,不會走散。」
沈昭看了她一眼:「他們看著你,與我有什麼關係?」
話一出口,他自己先頓住了。
蘇錦兒唇角一點點揚起:「原來世子是要親自盯著?」
沈昭轉身便走:「去看賀成。」
賀成直到傍晚才醒。
秦將軍、沈昭、裴照雪和蘇錦兒都守在傷營外間。軍醫替他餵下溫水,又檢查過傷勢,確認他能夠說話,才讓眾人進去。
賀成睜開眼,目光渙散了許久,才落到秦將軍身上。
「將軍……」
「你已經安全了。」秦將軍道,「姚興也已經被抓。」
聽見姚興的名字,賀成的身體明顯顫了一下。
「副冊呢?」
秦將軍將油紙包放到他面前:「在這裡。」
賀成盯著那本副冊,眼眶一點點紅了。
「我沒有偷軍馬。」
「沒人說你偷了軍馬。」
「帳是假的。」賀成聲音沙啞,每說一個字都十分吃力,「病亡冊是假的,草料損耗也是假的。他們把活馬記成死馬,再換掉烙印,偷偷送出關。」
沈昭問:「一共有多少?」
賀成閉了閉眼。
「四百匹。」
屋內驟然安靜。
「四百匹馬,全部記在病亡和失蹤的冊子裡。」賀成攥緊被角,指節發白,「可它們沒有死,也沒有丟。」
他看著眾人,一字一句道:
「帳上不存在的四百匹馬,全都是真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