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觀瀾走得識趣。至少在沈昭讓他離遠些以後,他沒有繼續留下來看熱鬧,只在轉身時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。
沈昭當作沒有聽見。
蘇三身邊已經跟了四名親衛,應當足夠。
片刻後,他又叫住一人:「告訴半夏,蘇三若要出院,提前來報。」
親衛領命追了出去。
裴照雪站在一旁,看了他一眼。
沈昭面不改色:「密信上寫著要留他活口,不能大意。」
「我什麼都沒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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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......哦。」
兩人拿著密信去見秦將軍。
秦將軍看完紙條,神色一點點沉下來。
「知道蘇三到了雁回關,還知道他精於貨帳的人不多。」裴照雪道,「消息應當是從關內送出去的。」
「更準確些,是從今日去過四倉的人里送出去的。」沈昭道,「蘇三查出夾層以後,外人才知道他能辨認王府貨號。」
秦將軍皺眉:「今日在場的軍吏、士卒和雜役一共三十七人,都已經登記。可起火時人多眼雜,未必查得乾淨。」
「一個個審,反而會驚動真正的內鬼。」
沈昭將密信放到桌上,「夾層帳冊只記了貨物數目,沒有最終收貨人。對方不知道三名犯人是否開口,也不知道我們究竟查到了多少。」
「如今最急的人不是我們,是他們。」
秦將軍聽懂了:「你想逼他們先動。」
「嗯。」
「怎麼做?」
「對外放出消息,就說四倉三人已經招供,只是幾個小吏合謀盜賣軍需。此案移交軍需院,御前金令不再追查。」
裴照雪道:「他們未必會信。」
「所以我也要走。」 沈昭抬了抬受傷的左臂,「就說我傷勢反覆,三日後回京養傷。周沉準備馬車和箱籠,醫官每日早晚進出我的院子。做得越像,對方越容易相信。」
秦將軍看了一眼他的繃帶:「你這一刀倒沒有白挨。」
「傷是真的,回京是假的。」 沈昭繼續道,「四倉明面上的守軍明早撤走,對外說午後解除封鎖,將舊物轉去北庫。」
裴照雪立即道:「暗處留人。」
「留兩隊。」秦將軍接過話,「一隊盯四倉,一隊盯所有離開四倉的人和車輛。不急著抓,先看東西送到誰手裡。」
沈昭點頭:「解除封鎖的具體時辰,只告訴參與覆核的五名軍吏。若消息提前泄露,內鬼便在這五人之中。」
事情議定,秦將軍立即召來心腹安排。
不到半日,靖親王世子傷勢惡化、準備返京的消息便傳遍了軍需院。
醫官帶著藥童進出兩次,每次出來時臉色都十分凝重。周沉也命人準備了兩輛馬車,厚氈、炭爐、乾糧和換洗衣物一樣不少。
蘇錦兒站在院門內,看著親衛往馬車上搬箱籠。
「這是誰的主意?」
半夏道:「聽說是世子的。」
「裝病、示弱,再故意給對方留出一條路。」蘇錦兒輕輕嘖了一聲,「這一套倒是熟練。」
身後忽然傳來沈昭的聲音。
「哪一套?」
蘇錦兒回過頭。
沈昭站在十餘步外的迴廊下,左臂吊在身前,臉色也比平日蒼白幾分。若不是蘇錦兒親眼看大夫替他包紮過,幾乎真要以為他傷勢反覆,連路都走不動了。
「世子不是臥床養傷嗎?」
「出來透氣。」
她沒有拆穿,只道:「世子這般示弱退讓,看著什麼都不爭,實則等著旁人主動送上門。在京城,這通常還有一個叫法。」
「什麼?」
「綠茶。」
沈昭皺眉:「為何叫綠茶?」
「看著清淡無害,喝進嘴裡才知道後勁不小。」
沈昭沉默片刻:「你在說我?」
「世子若覺得不像,便當小人沒說。」
「是世子妃教你的?」
蘇錦兒險些被嗆到:「為何這麼問?」
「周沉說,世子妃慣會這些。」
蘇錦兒想起沈昭曾經還認真研究過怎樣示弱、怎樣讓人心軟、怎樣不著痕跡地把人逼入自己的節奏。如今他忘了學過什麼,做起來倒還是一樣自然。
「或許有些事根本不用學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天賦。」
一名親衛快步走來:「世子,秦將軍已經按計劃放出消息。四倉的明哨將在明日辰時撤走。」
沈昭點頭:「繼續盯著,任何人接近四倉都不要立刻驚動。」
親衛領命退下。
蘇錦兒拿起帳冊:「小人還要去西倉核對棉衣貨號,先告退了。」
「我讓人替你去。」
「查王府貨號,旁人替不了。」
蘇錦兒從他面前走過。
走出幾步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沈昭仍站在原地,果然沒有跟來。
可等她穿過兩道院門,沿著西側軍道走出半刻鐘,再裝作不經意地回頭時,卻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遠遠停在另一條迴廊下。
兩人之間隔了二十餘步。
蘇錦兒與他遙遙對望片刻,忍著笑轉回頭。
原來沈昭所謂的保持距離,不過是將並肩而行,換成了遠遠跟著。
他以為自己喜歡上了妻子之外的人,所以克制退讓;可一旦她可能有危險,又還是本能地跟了上來。
從前護著她,是因為愛她。
如今忘盡前塵,他依然將她放在目光所及之處。
蘇錦兒唇邊的笑意一點點斂去,胸口卻像被什麼極輕地撞了一下。
遺忘可以抹去姓名與舊事,卻改不了一個人下意識的選擇。隔著身份,隔著性別,他依舊走回了她身後。
西倉的三批棉衣很快核對完畢。
蘇錦兒正要離開,忽然看見一輛灰車從西營灶房後門駛出。車上堆著六隻藤筐,表面裝滿爐灰。趕車的是個頭戴舊氈帽的老卒,整張臉幾乎都縮進了衣領里。
她腳步微停:「灰車每日什麼時候出關?」
隨行親衛答道:「天亮以前。這個時辰城外風大,灰容易揚起來,平日不會運。」
現在已經過了申時。
車輪碾過積雪,留下兩道極深的轍印。拉車的騾子不斷噴著白氣,背上的皮毛被汗水浸濕,顯然車上的東西遠比爐灰沉。
蘇錦兒正要開口,忽然想起沈昭方才的吩咐。
不要驚動對方。
她側過身,低聲道:「去告訴世子,西營灰車有問題。派人跟著。」
親衛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。
灰車沿著西側軍道緩緩前行,卻沒有直接駛向城門,而是在經過四倉後牆時停了一次。
趕車老卒下車檢查車輪。不過片刻,一名穿著軍需院短襖的人從巷口經過。他沒有靠近灰車,只在擦肩而過時,將一隻蠟封竹管扔進了最末一隻藤筐。
動作極快。若非暗處的人一直盯著,幾乎不會有人發現。
半個時辰後,消息送回議事廳。
灰車出了西門,將爐灰倒進城外灰坑。趕車老卒沒有取走竹管,而是故意將它埋在第三堆灰下。不久,一名收集殘炭的雜役來到灰坑,挖出竹管,轉身去了城西廢棄的馬料棚。
裴照雪的人在那裡將他拿下。搜出竹管時,外面的蠟封還沒有拆開。
秦將軍親自打開竹管。裡面只有一張窄紙和半幅手繪小圖。
窄紙上的字極少:午前清倉,三處暫撤。
賀已收,東煙起,西貨出。
裴照雪看完道:「『午前清倉』,應當指四倉。我們對外只說午後解除封鎖,對方卻要在午前動手。」
秦將軍的目光沉了下來,知道具體時辰的只有那五名覆核軍吏。
內鬼已經被縮小到五人之中。
沈昭展開那半幅小圖。圖上沒有地名,只畫著三枚墨點和兩條斷斷續續的小路。其中一條向東通往黑石谷,另一條繞開官道,伸向西北。
「三處暫撤,應當就是這三個地方。」蘇錦兒道,「可賀副簿是誰?」
秦將軍立即命人調取軍馬院名冊。
眾人翻找許久,終於在軍馬覆核冊中找到一個名字。
賀成,三十二歲,軍馬院副簿。負責核對軍馬烙印、草料支取和病亡損耗。
九日前,賀成以母親病重為由告假歸鄉,此後再未回軍馬院。
「他出關了嗎?」沈昭問。
守門軍吏很快查遍三處關門記錄,沒有賀成的名字。
「告假文書是誰批的?」
「軍馬院主簿姚興。」
秦將軍剛要命人傳召,一名士卒已經匆匆進來。
「將軍,姚主簿不見了。他今日清晨說要去東營覆核軍馬,可東營從未收到文書,也沒有見過他。」
屋內驀然安靜下來。
「去賀成住處。」沈昭道。
賀成住在軍馬院後一間狹小的值房中。房門沒有上鎖,裡面卻已經被人翻過。被褥割開,書箱砸碎,連牆縫都被撬過一遍。
蘇錦兒在地上蹲下,撿起一塊被踩進泥里的薄紙。
紙上拓著半枚軍馬烙印。
墨跡很淡,只能勉強看出一個「辰」字。
她將薄紙翻過來,背後還有幾行極小的數字。每個數字旁邊,都畫著一橫。
「這是軍馬覆核記號。」裴照雪道,「每核完一匹馬,便在烙印旁添一筆。」
蘇錦兒數了數:「這裡只有二十七筆。」
「原冊應當不止這些。」沈昭看向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屋子,「賀成發現軍馬有問題,私下拓過烙印,還帶走了一份完整副冊。」
「他們在找一個能證明軍馬帳目造假的帳房。」沈昭將拓紙收起,「賀成沒有出關,說明他很可能還藏在城中。」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名斥候帶著滿身風雪衝進來,單膝跪地。
「將軍,東烽燧急報!」
「黑石谷外發現三十餘名北狄騎兵。對方既不靠近烽燧,也不劫掠村莊,只在東側糧道附近徘徊。」
秦將軍臉色微變:「明日是不是有糧隊出關?」
「是。東倉明早要送八車糧食前往前哨,路線午後才剛剛定下。」
午後確定的路線,傍晚便被北狄知道了。
裴照雪看向那張窄紙。
「東煙起。」
「三十餘騎搶不走八輛糧車。」蘇錦兒接著道,「卻足夠讓關內以為北狄要劫糧,把所有目光引向東邊。」
她的手指落在小圖上那條通往西北的路線上。
「然後趁亂從西邊送出『貨物』。」
所謂貨物,未必真的是貨。也可能是剛剛被他們找到的賀成。
秦將軍抬眼:「你準備怎麼做?」
「軍令在將軍手中,自然由將軍決定。」沈昭將地圖轉向他,「不過若是我,會讓明日的糧隊照常出發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明面上保糧,暗地裡截人。」
蘇錦兒站在桌邊,看著他吊在身前的左臂。
不久前,這人還在廊下同她講規矩、談距離,一副生怕對不起妻子的正人君子模樣。轉眼之間,他便裝病、示弱、放出假消息,又給幕後之人留出一條看似安全的退路。
失去記憶以後,他連「綠茶」二字是什麼意思都忘了。
可這種讓別人以為自己占盡上風,最後再把網口悄悄收緊的本事,倒是一點沒丟。
蘇錦兒輕輕彎起唇角。
沈昭察覺她的目光,抬眼看過來。
「你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蘇錦兒一本正經地搖頭。
「只是覺得,世子的確很有天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