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除了他,還能有誰?」
「若他不是男子,今日那一刀,我一樣會擋。」
「聽起來,世子已經想得很明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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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有。」 沈昭低頭看著左臂上的繃帶。
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意蘇三,也不知道這種在意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。
也許是他坐在床邊,分明紅著眼睛,卻還要裝作只是替王府辦事。
也許更早,只是他記不得了。
「我只是不想看見他受傷。」沈昭道。
謝觀瀾安靜地聽著:「世子都說到這個地步了,還要問我?」
沈昭眉心微皺:「可我有妻子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謝觀瀾放下茶盞:「這才是你真正介意的事?」
「否則呢?」
「我還以為世子接受不了自己喜歡男子。」
沈昭想了想。他方才的確因此意外,卻並沒有覺得厭惡。他在意的是蘇三,與他是男是女無關。
真正讓他無法忽視的,是蘇錦兒。
那個被他忘記、如今還在京城等他回信的妻子。
「我不記得她,不等於她不存在。」沈昭道,「我今日才給她寫過信,轉身卻對她身邊的人生出這種心思,算什麼?」
謝觀瀾看了他片刻:「往好處想,世子的口味倒是十分專一。」
沈昭皺眉:「什麼意思?」
謝觀瀾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補了一句:「失憶歸失憶,眼光倒是一點沒變。」
沈昭沉默片刻:「這算安慰?」
「不算。」
「那你說這些做什麼?」
「難得見世子為了情愛之事犯愁。」謝觀瀾神色平靜,「有些新鮮。」
沈昭沒有回答。
「若沒想好,就先離蘇三遠一些。」謝觀瀾道,「至少在你弄清自己的心意、想起世子妃以前,別再招惹他。」
「我沒有招惹他。」
「世子說沒有,那便沒有。」 這語氣聽起來分明不像相信。
沈昭懶得再與他爭辯:「從明日起,我會與他保持距離。」
謝觀瀾站起身。
「但願。」
翌日一早,蘇錦兒便察覺出了不對。
她照著醫官留下的方子配好傷藥,親自送到沈昭院中。過去兩日,她進門時從沒人阻攔,今日親衛卻站在門口,客客氣氣地接過了藥。
「蘇管事交給屬下便好。」
蘇錦兒看了一眼半掩的房門:「世子醒了嗎?」
「已經醒了。」
「那我進去同他說兩句話。」
親衛面露難色:「世子正在看軍報。」
房中安靜得很,連翻紙的聲音都沒有。
蘇錦兒沉默片刻,將藥瓶交給他:「記得先清理傷口,一日兩次。」
「是。」
她轉身走了兩步,房門忽然從裡面打開。
沈昭站在門內,身上已經換了外出的衣服。
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蘇錦兒停下腳步。
沈昭也頓了一下,隨後移開視線,對親衛道:「秦將軍那邊可來人了?」
「剛剛來過,說半個時辰後在東議事廳審看薄冊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從頭到尾,沒有問她為何過來。
蘇錦兒站在原地,看著他從自己面前走過。
「世子。」
沈昭腳步微停:「蘇管事還有事?」
昨日還是蘇三,今日便成了蘇管事。
「沒有。」蘇錦兒笑了一下,「小人只是提醒世子,別忘了換藥。」
「有醫官照看,不必擔心。」 說完,他便帶著親衛離開了。
半夏從院外進來,正好看見這一幕。
「姑娘,世子這是怎麼了?」
「誰知道。」 蘇錦兒望著他的背影,唇邊的笑意慢慢淡了。
半個時辰後,眾人在東議事廳重新查看舊馬場的收貨簡帳。
薄冊與傷營簽收單的時辰完全吻合,進一步坐實了簽收單系提前偽造。三名犯人仍未招供,兩名假雜役也查不到軍籍。秦將軍決定繼續封鎖消息,等舊馬場的人自行露出破綻。
沈昭全程只談案情。蘇錦兒坐在他斜對面,將王府貨號整理好,起身遞過去。
沈昭沒有接,「給周沉。」
站在一旁的周沉愣了一下,才伸手接過。
蘇錦兒看向沈昭。
沈昭低頭翻著薄冊,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她的目光。
議事結束以後,他又先一步離開,沒像昨日那樣等她。
蘇錦兒終於確定了,沈昭的確在躲她。
她將帳冊塞給半夏,沿著迴廊追了過去。
「世子留步。」
沈昭聽見她的聲音,腳步微微一頓,卻沒有回頭。
「還有何事?」
「有。」 蘇錦兒繞到他面前,擋住去路,「世子今日是不是對小人有什麼不滿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為何不肯看我?」
沈昭抬眼看她:「我正在看。」
「為何不肯接我的帳?」
「周沉離得更近。」
為何我送藥過去,世子讓親衛攔在門外?」
沈昭頓了一下:「藥交給親衛也是一樣。」
「原來藥送到了,人便多餘了?」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那是什麼意思?」蘇錦兒眯起眼睛,「昨日還怕我挨刀,今日便怕我進門。世子的傷好得倒快,變臉也快。」
沈昭一時無言。
蘇錦兒盯著他:「世子若覺得小人哪裡做得不妥,直說便是。這樣忽冷忽熱,王府的生意若也這麼做,早賠得連算盤都不剩了。」
沈昭沉默片刻:「蘇管事多心了。」
「是嗎?」 蘇錦兒往前走了一步。
沈昭下意識後退。
她又走一步,他再退一步。
直到後背抵上廊柱,再沒有地方可退。
兩個人離得很近。
近得沈昭能看清她眼底淡淡的青色,也能聞見她衣襟間殘留的藥香。
他昨夜才下定的決心,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十分可笑。
沈昭側過臉:「蘇三,離我遠些。」
蘇錦兒的神色頓了一下:「為什麼?」
「為了你,也為了世子妃。」
她望著他,沒有聽懂。
沈昭本不想將話說得這樣直白,可她堵在面前,擺明了不肯接受敷衍:「我可能對你生了些不該有的心思。」
迴廊里安靜下來。
半夏遠遠跟在後面,聽不清兩人在說什麼,只看見自家姑娘站著不動。
蘇錦兒的確沒動。她想過沈昭或許發現了自己的身份,也想過他是不是因為昨日那聲「沈昭」起了疑心。
唯獨沒想到,他躲著自己,是因為這個。
「世子喜歡我?」
沈昭沒有回答,耳後卻一點點泛起了紅。
蘇錦兒險些笑出來。可看見他認真又克制的神情,那點笑意又慢慢變成了酸澀。
他忘了她的模樣,忘了兩人之間發生過的一切,卻沒有忘記該怎樣珍重她。
甚至因為不願辜負她,開始躲避男裝的她。世上大概再找不出比這更荒唐的事。
「因為小人是男子?」她問。
沈昭皺了皺眉:「我只是不明白,為何會對一個男子生出這種心思。」
「若我是女子呢?」
「也一樣。」
蘇錦兒微怔。
「我有妻子。」沈昭道,「無論你是男子還是女子,此事都不該發生。」
「可你已經不記得她了。」
「那也不能當她不存在。」
蘇錦兒望著他。
沈昭避開她的視線,不是嫌棄蘇三是個男子。他只是在替那個被自己遺忘的妻子守住應有的位置。
哪怕他根本想不起她的模樣。
蘇錦兒心口軟得一塌糊塗,嘴上卻故意問:「若世子妃不介意呢?」
「你不是她,不能替她決定。」
「可小人很了解她。」
「再了解,也不是她本人。」
蘇錦兒一時竟無話可說。
她就是本人,偏偏不能在此刻理直氣壯地告訴他——她確實不介意。
不僅不介意,甚至還有一點高興。
沈昭見她不說話,以為自己的話傷了她。
「此事是我的錯,與你無關。你替王府辦事,我卻對你生出別的心思,本就不妥。」
「所以世子讓我離遠些?」
「嗯。」
「要多遠?」
沈昭被問住。
蘇錦兒抬手指了指兩人之間:「三步?」
「……」
「五步?」
「蘇三。」
沈昭耳後的紅意更深:「你別拿這件事說笑。」
蘇錦兒看了他一會兒,終於後退一步:「好。」
她答應得乾脆,從袖中取出一隻藥瓶,放在廊邊窗台上。
「這是今日要換的藥。既然世子要與小人保持距離,便讓大夫替你換吧。」
她轉身要走,沈昭下意識叫住她。
「蘇三。」
蘇錦兒回過頭:「世子還有事?」
沈昭想說,公事仍可照常。想說,他並非不願看見她。
最終,他只道:「路上小心。」
蘇錦兒看著他:「知道了。」
就在這時,裴照雪從迴廊另一端快步而來。
她手中拿著一張窄小的紙條,身後跟著兩名親兵。
「先別走。」
蘇錦兒停下腳步。
裴照雪將紙條遞給沈昭:「從押車書吏的靴底夾層里搜出來的。紙外裹了蠟,方才才拆開。」
紙條上只有兩行字:府若有女眷北上,就地除去。蘇三精於貨帳,留活口,送往西北。
蘇錦兒臉上的笑意消失了。
沈昭的目光也沉下來:「還有誰看過?」
「秦將軍、我,以及搜出紙條的兩名親兵。」
「封鎖消息。」
裴照雪點頭:「寫信的人知道蘇三已經到了雁回關,也知道他能辨王府貨號。四倉里應當還有人向外傳信。」
沈昭看向蘇錦兒:「從今日起,你不要單獨行動。」
「世子不是讓我離遠些?」
「這是兩回事。」
沈昭將紙條折起,交還裴照雪。
「我離你遠些,不等於讓這些人靠近你。」
沈昭轉頭吩咐親衛:「從我的人里調四個跟著蘇管事。兩明兩暗,日夜換班。不得讓他離開視線,更不能讓任何人將他帶出關城。」
「是。」
裴照雪站在旁邊,目光從沈昭身上移到蘇錦兒身上,又從蘇錦兒身上移回去。
最終,她什麼都沒有說。
蘇錦兒卻重新笑了。
她走到沈昭面前,拿回方才放在窗台上的藥瓶,直接塞進他沒有受傷的右手。
「世子記得按時換藥。」
指尖相碰的一瞬,沈昭像是被燙到一樣,迅速收緊手指。
蘇錦兒後退一步:「這個距離夠不夠?」
沈昭看著她,沒有回答。
「若不夠,小人再退。」她又向後退了一步。
沈昭終於開口:「夠了。」
蘇錦兒唇角彎起:「那小人先告退。」
她帶著半夏離開迴廊。四名親衛很快奉命跟了上去,兩人在明處,兩人隱入院牆後的陰影。
沈昭站在原地,目送她走遠。
謝觀瀾不知何時也從議事廳出來了,停在他身旁:「這就是世子說的保持距離?」
沈昭收回目光。
「閉嘴。」
謝觀瀾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藥瓶,「嘖嘖嘖...」
沈昭面無表情打斷:「你若無事,也離我遠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