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倉離議事堂不遠,沿著西側軍道過去,走上一刻鐘便到了。
裴照雪站在檐下,身旁是負責軍需覆核的兩名軍吏。那批准備運走的舊茶箱仍在車上,一共七隻,外面蒙著草蓆,車轅旁還站著一名押車書吏和兩名搬運雜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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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沈昭過來,兩名軍吏連忙行禮。
沈昭沒有往裡走,只道:「今日由你們主持驗貨。我陪蘇管事過來辨認王府貨號,查出的結果直接交給秦將軍。」
兩名軍吏應下。
蘇錦兒接過沈昭手裡的帳冊,文書寫得十分簡單,只說四倉清理舊物,將七隻廢茶箱運去北庫拆毀。落款處有書吏的名字,卻沒有軍需院主官的印章。
「這些箱子什麼時候入的四倉?」她問。
押車書吏答道:「都是往年留下的舊箱,具體日子記不清了。」
「誰讓你們今日運走?」
「倉里舊物太多,底下人照例清理。」
蘇錦兒點點頭,沒有繼續問。
裴照雪命人將草蓆掀開。七隻茶箱被逐一抬下車,放在倉前空地。箱子表面的漆已經磨損大半,卻仍能看見王府商號的舊記。
蘇錦兒蹲下身,依次查看貨號。前六隻都沒有問題。看到最後一隻時,她的手停住了。
「這兩隻箱子的貨號一樣。」
第五隻和第七隻茶箱側面,都烙著「雲字二十六」。字跡、深淺,甚至邊角那道燒歪的紋路都幾乎一模一樣。
押車書吏道:「舊箱用了多年,貨號有重複也不稀奇。」
蘇錦兒沒理他,只讓人把兩隻箱子並排放好。
她屈指敲了敲箱底。第五隻發出的聲音沉而實,第七隻卻帶著一點空響。這隻箱子的內底比另外一隻高了兩寸,四角用的鐵釘也很新。若不把兩隻箱子放在一起,幾乎看不出差別。
她伸手在箱底摸了一圈,找到一道極淺的接縫,「下面還有一層。」
押車書吏臉色驟然變了。
蘇錦兒抬頭的同時,他忽然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燈架。
燈盞砸進堆放舊草蓆的角落,火焰轟然竄起。
「走水了!」
倉前一亂。
兩名搬運雜役趁機扯下腰間短刀,其中一人直撲茶箱,另一人從袖中抖出一把短弩。
弩箭離弦,直奔蘇錦兒。
她剛剛起身,腳下的傷被厚靴一磨,動作慢了一瞬。下一刻,一隻手猛地扣住她的肩,將她整個人拉向旁邊。
弩箭貼著她的鬢角飛過,釘入身後的木柱。
蘇錦兒撞進沈昭懷裡。
他一手護住她的後腦,側身將她擋在自己與弩手之間。
第二支弩箭尚未裝好,裴照雪已經拔刀而上。刀鋒斬過弩身,連同那人的手腕一併壓向地面。
另一名雜役趁亂將手探進茶箱夾層。
蘇錦兒從沈昭肩側看見,立即喊道:「他要拿裡面的東西!」
那人已經摸出一本薄冊。旁邊兩名士卒上前阻攔,他卻反手揮刀,逼退一人,轉身便往倉後跑。
沈昭將蘇錦兒推到木柱後,隨手拔出親衛腰間的佩刀。
「留在這裡。」
他剛剛邁出一步,蘇錦兒便看見那名押車書吏從地上撲起,袖中寒光直刺他的後背。
「沈昭!」
聲音脫口而出,沈昭回身格擋。
刀鋒相撞,書吏被震退半步。藏在袖中的另一把短刃卻忽然轉向,朝蘇錦兒刺去。這一刀並非衝著她的命,而是衝著她懷裡的王府貨冊。
沈昭想也沒想,再次擋在她身前。
短刃從他左臂划過,在衣袖上割開一道長口。
裴照雪一腳踢開書吏手裡的刀,將人按倒在地。幾名士卒一擁而上,把他的雙臂反剪在身後。
另一邊,帶著薄冊逃走的雜役也被堵在倉後。他見無路可逃,揚手便要將冊子扔進火里。
一支羽箭破空而來,正中他的肩頭。
薄冊落地。
守在後牆的士卒立即上前,將人拿下。這一切不過片刻。
倉前的火很快被雪水撲滅,只剩下幾縷黑煙貼著屋檐往上飄。
蘇錦兒卻什麼都顧不上了。
她一把抓住沈昭受傷的手臂,鮮血已經從破開的衣袖裡滲出來。
「沒事。」沈昭道,「傷得不深。」
「有沒有事是你說了算的?」
蘇錦兒語氣冷了下來。她從懷中取出一方乾淨的帕子,壓在傷口上。
沈昭低頭看著她:「蘇管事。」
「別說話。」
「你手在抖。」
「冷的。」
「方才在屋裡也沒見你冷。」
蘇錦兒抬頭瞪了他一眼:「世子若還想流血,便繼續說。」
沈昭果然閉了嘴。
蘇錦兒將帕子繞過他的手臂,打了一個結。結扣壓在傷口旁邊,既能止血,又不會碰疼傷處。
沈昭看著那個結,眼底掠過一點異樣。
裴照雪撿起掉落的薄冊,走了回來,「他們衝著冊子來的。」
她翻開看了一眼。薄冊沒有封皮,裡面只記日期與貨物數目。糧食、木炭、棉衣和藥材被分成數批,每隔幾日送往西北方向,簽收人只留了姓氏與簡單畫押。
最後一頁,正是那兩箱止血散和凍傷藥。
「這是舊馬場的收貨簡帳。」蘇錦兒道。
押車書吏明知箱中有夾層,倉中一被查出異常便立即動手。兩名雜役的腰牌也是假的,顯然早有準備。
他們原本想趁沈昭停查、軍需院人心浮動之際,將茶箱悄悄轉走。沒想到裴照雪提前扣住了車。
「冊子交給秦將軍。」沈昭道,「人分開關押,不許任何人接近。四倉暫封,今日在場的人全部登記。」
裴照雪點頭,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臂。「我送你們回去。」
「不必。」沈昭道,「你留下處置這裡。」
裴照雪的目光在他和蘇錦兒之間停了一瞬。
「也好。」 裴照雪答得十分乾脆,拿著薄冊轉身走了。
直到裴照雪轉身離開,蘇錦兒才後知後覺地想起,方才情急之下,她竟直接喊了沈昭的名字。
沈昭看著她:「方才為什麼直接叫我的名字?」
她指尖一頓:「情急之下喊錯了。小人替世子妃辦事。若世子出了事,小人回京不好交代,自然比旁人更急。」
「只是不好交代?」
「還有我的賞銀。」蘇錦兒面不改色,「請賞文書才剛寫好。世子若出了事,誰替小人呈上去?」
沈昭看她許久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 他嘴上信了,眼底卻分明沒有。
回到院中,兩名大夫已經等在那裡。
傷口的確不深,卻足有半掌長。大夫清洗過後,重新上藥包紮,又順便給沈昭診了脈,叮囑他這幾日不可再動刀,更不能讓傷口沾水。
蘇錦兒站在旁邊,聽得比沈昭還認真。
大夫離開後,她將裝藥的小瓷瓶放到桌上。
「每日換兩次。晚上若發熱,立即叫大夫。」
沈昭靠在椅中,看著她。
蘇錦兒被看得不自在:「世子又看什麼?」
他抬起沒有受傷的右手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「坐。」
蘇錦兒沒動:「小人還要去安排商號傳信。」
「那封家書?」
「嗯。」
「今日便能送出去?」
「天黑之前送到關外貨棧,再由商號沿線換人換馬。雖然不及官驛快,卻比尋常商隊穩妥。」
沈昭點頭。
蘇錦兒從袖中取出信,檢查封口是否完好。信封上仍是那四個字--錦兒親啟。
她看了片刻,才重新收好:「世子若無事,我先去送信了。」
走到門邊時,沈昭忽然叫住她。
「蘇三。」
她回過頭。
「方才的事,多謝。」
蘇錦兒看了一眼他受傷的手臂:「世子替小人擋了一刀,反倒謝我?」
「謝你提醒我身後有人。」
「那也不必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世子下回記得先顧好自己。」
「若我不擋,那一刀便落在你身上。」
「可世子身上還有傷。」
「所以便該看著你受傷?」
蘇錦兒被問得一時無言。過了片刻,她才道:「若換成旁人,世子也會這樣擋嗎?」
沈昭沒有回答。
蘇錦兒原本只是一時嘴快,見他沉默,心裡反倒有些後悔:「算了,小人只是隨口——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 沈昭打斷她。
蘇錦兒抬起眼。
他也望著她,語氣很平靜:「今日站在那裡的是你。」
不是旁人。
蘇錦兒握著門框的手慢慢收緊,心跳沒來由地快了一拍。
「知道了。」 她轉過身去。
走出院門時,唇邊卻不知不覺有了一點笑意。
傍晚,薄冊與被捕的三人一併移交秦將軍。
軍需院對外只說四倉起火,幾名轉運舊物的雜役趁亂盜竊,已經被當場拿下。西北馬場和夾層帳冊的消息仍舊封鎖,沒有向外泄露。
沈昭受傷的消息卻瞞不住。周沉肩傷未愈,聽說以後仍趕了過來。進門先盯著沈昭手臂上的繃帶看了許久,最後只憋出一句:「屬下今日就該跟著。」
沈昭道:「你先把自己的肩養好。」
周沉被噎得沒話說。
謝觀瀾倚在窗邊,慢慢喝完一盞茶,才讓周沉回去歇著。
屋裡只剩下兩個人後,沈昭抬起頭:「我從前喜歡世子妃嗎?」
「很喜歡。」
「從未喜歡過旁人?」
「據我所知,沒有。」
「男子呢?」
謝觀瀾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,「也沒有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窗外風雪漸起,檐下冰凌被風吹得輕輕碰撞。
沈昭像是在斟酌該怎麼開口。過了許久,他才道:「我好像喜歡上一個男人了?」
謝觀瀾剛喝進去的一口茶頓時嗆在喉間。他偏過頭,接連咳了好幾聲,連向來平靜的臉上都浮起一層薄紅。
沈昭等他緩過來:「沒事吧。」
「……沒事。」 謝觀瀾放下茶盞,用帕子擦去唇邊的水漬,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會兒,「你說的那個男人,是蘇三?」
沈昭皺起眉:「你怎麼知道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