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錦兒撥動了最後幾顆算珠:「對得上。」
她將算好的數目推到沈昭面前。沈昭看過,沒有再讓她繼續算。
「剩下的交給秦將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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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錦兒抬頭:「不查了?」
「查。但不必今夜把所有帳都算完。」 他將她手邊已經空了的茶盞拿開,免得她伸手時撲了個空。
謝觀瀾起身去請秦將軍。
裴照雪則拿起了桌邊的假封印:「王府的印仿得這樣像,總不能只靠鄭良一個軍需官。」
沈昭接過去,目光停在右下角,「這不是北線貨棧的封貨印。」
蘇錦兒點頭:「是京城總號的驗樣印。字樣相同,邊款卻不同。」
沈昭將封蠟轉向燈火:「他們能仿出王府印章右下角的缺口,樣印便不是從雲河縣得來的。」
「這枚印的出處,在京城。」
驗樣原契只存京中,地方貨棧拿不到。能夠接觸它的人,除了王府總號,還有承辦北路採買的京中官商。而那條生意背後,繞不開二皇子的母族。
秦將軍到後,幾人很快議定。
馬場外圍繼續盯守,鄭良暫不拿下。沈昭則以王府商號涉案為由,暫緩獨自查驗軍需,對外放出準備上折、請陛下另遣人覆核的消息。
至於蘇錦兒,只管討錢。
讓暗處的人以為,一個傷重失勢,一個貪財怕事,都沒有追查下去的意思。
布置交給秦將軍與裴照雪,蘇錦兒終於合上了帳冊。
沈昭看見她悄悄揉了一下手腕,「累了?」
「沒有。」 蘇錦兒嘴硬了一句:「就是有點僵。數得久了,誰手腕不酸。」
沈昭沒應聲,看著她細瘦白皙的手腕,皮膚被北地的寒風吹得微微泛紅。蘇錦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識往袖中縮了縮。
「世子看什麼?」
沈昭伸手,輕輕扣住她的手腕,拇指隔著薄薄的衣袖,在腕骨上方按了一下:「這裡?」
蘇錦兒怔了怔,才反應過來:「……再往上一點。」
沈昭依言挪了挪手指。酸脹被他按得散開,掌心的溫度卻愈發清晰。蘇錦兒低頭看著兩人的手,一時竟忘了避嫌。
「今夜別算了。」他說,「手腕疼就該歇著。」
蘇錦兒直到他開口,才回過神想抽手,又覺得動作太急反倒惹人疑心,只好僵坐著,小聲嘟囔:「世子自己頭上的傷,怎麼不知道好好養?」
「自己的手不肯歇,倒先管起我來了。」 他說著,唇邊浮起一絲笑意。
沈昭還是鬆開手。蘇錦兒將手收回袖中,腕間還殘留著他指腹的溫度。
翌日上午,軍需院裡便傳出了消息。
沈昭要避嫌。查軍籍的文書暫時退了回來,連原定的問話也停了。
有人說世子頭傷未愈,實在撐不住;也有人說王府貨物出了問題,陛下或許要收回金令,另派人來。
鄭良再見到蘇錦兒時,她正在堂上討銀子。
「藥材、棉衣,還有夥計們滯留關中的花銷,都在這裡。」蘇錦兒將單子擺得整整齊齊,「案子諸位慢慢查,這筆錢卻不能一直拖。王府商號開門做生意,總不能替所有人墊著。」
一名軍吏忍不住道:「你怎麼張口閉口都是錢?」
「不然呢?」 蘇錦兒滿臉詫異,「小人一個帳房,不問錢,問什麼?」
那軍吏被堵得說不出話。
沈昭坐在秦將軍下首,伸手拿起單子:「蘇管事,王府也並非拿不出這筆銀子。」
蘇錦兒立刻按住紙角,「拿得出是一回事,該不該出,是另一回事。」
「我替你呈上去。」
「呈上去以後,還寫小人的名字嗎?」
沈昭抬眼看她,周圍幾名軍吏也看了過來。
蘇錦兒卻半分不讓:「假貨是小人查的,錯帳也是小人算的。世子身份尊貴,少一樁功勞不打緊,小人還等著這筆賞錢過年呢。」
沈昭神色微妙:「你怕我搶你的功?」
蘇錦兒把單子往回拉了拉,「這是我的功,世子別搶。」
堂中靜了片刻。
謝觀瀾轉過臉,望向門外。
沈昭與她僵持片刻,終於鬆手,「行!功勞歸你,賞銀也歸你。」
蘇錦兒這才將單子遞了回去,臉上重新有了笑:「世子寬厚。」
鄭良站在人群後,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離開議事堂時,蘇錦兒落後了幾步。她原想等沈昭走遠,再慢慢回去,抬頭卻發現,他也停在了廊口。
沈昭看了一眼她的腳,「不舒服?」
蘇錦兒一怔。趕了七日路,她腳後跟磨破了一塊,昨日還不大覺得,今早換了厚靴,走起來便有些疼。
她自認藏得很好,「世子怎麼知道?」
沈昭唇邊帶了點笑:「方才討銀子時倒利索,怎麼出了門,連下個台階都要猶豫半天?」
沈昭將手裡的文書遞給親衛,讓人先送回去。
「走吧,正好同路。」
蘇錦兒垂下眼,輕輕應了一聲。
兩人又走了一段。
沈昭忽然道:「有傷也不必藏著的。」
「這點傷算什麼。」
話音落下,沈昭的腳步停了。
蘇錦兒抬頭。他看著她,神情有幾分無奈,「昨夜勸我養傷,蘇管事可不是這樣講道理的。」
蘇錦兒被噎住。過了一會兒,她才道:「世子的命貴。」
「你的便不貴?」
她沒有回答。沈昭也沒有再追問,只放慢了步子。
到了院子,沈昭讓人送來熱水與藥膏,又叫親衛領她去隔壁空屋歇腳。隔著一扇門,她能聽見沈昭吩咐親衛,叫廚房多送一份午飯。
語氣平靜,不過是順手照顧一個替王府辦事的管事。
蘇錦兒低下頭,將藥膏塗在傷處,微微有些刺痛。
午飯送來時,沈昭仍在看請賞的文書。
蘇錦兒進門,見他左手拿著紙,右手已經去摸筷子,便先一步將文書抽走。
沈昭抬頭。她把紙放到遠處,用鎮紙壓好:「湯若灑上去,這份還得重寫。世子不嫌麻煩,小人還嫌呢。」
沈昭看了看自己空下來的手,沒有反駁。只將另一雙筷子放到對面。
「坐下,一起吃。」
蘇錦兒的目光在那雙筷子上停了一下。
「怎麼?」沈昭道,「還要我請第二回?」
蘇錦兒抬眼:「世子既然開口,小人自然不能不給面子。」
她拉開凳子坐下,順手替他盛了一碗湯。沈昭接過去,唇邊有一點笑。
飯桌上很快安靜下來。
吃到一半,沈昭將靠近自己的蒸蛋往她那邊挪了挪。蘇錦兒的筷子停住。
「不喜歡?」
「喜歡的。」她夾了一口,慢慢吃下去。
從前也是這樣。兩個人各做各的事,到了飯時,便坐到一處。她有時算帳算得煩了,吃飯也懶得說話,他便安靜的陪著,只將她多看兩眼的菜往她面前推。
沈昭看著她忽然低下去的頭,放慢了動作 「蘇三。」
「嗯?」
沈昭放下筷子:「怎麼忽然不說話了?」
蘇錦兒握著勺子,許久才道:「世子今日問得太多了。」
語氣不大好。說完,她便後悔了。
沈昭卻只看了她片刻,將湯碗往她手邊挪近一些 「哦,不問了。」
他當真沒有再問。
飯後,沈昭拿出兩張紙。一張是替她寫好的請賞文書;另一張,只落了四個字--錦兒親啟。
蘇錦兒伸出去的手停住了。
「你說她在等信。」沈昭道,「我想先送一封回去。」
她望著紙上自己的名字:「寫了什麼?」
「還沒有寫完。」 沈昭拿起筆,卻沒有立即落下,「我記得王府的事,也記得北境的事。可若只寫這些,倒像在同她交一份公文。」
蘇錦兒沉默片刻,「那便不寫那些。」
沈昭看她。
「告訴她,你已經醒了,會好好養傷。」 她輕聲道,「頭還疼不疼,飯有沒有好好吃,藥有沒有按時喝,都可以寫。」
「她會想看?」
「會的。」 這次,她答得很肯定。
沈昭低頭落筆。
蘇錦兒坐在旁邊,望著一行行熟悉的字跡。
沒有漂亮的情話,也沒有許多解釋。他如實寫了自己的傷,寫醫官說還需靜養,寫今日已經按時服藥,午飯也用了不少。
寫到最後,筆尖停了停。「她若收到,會回信嗎?」
蘇錦兒抬起眼。
沈昭看著尚未寫滿的信紙,停了一下才道:「我有些事,想問她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她近日過得如何,平日喜歡做些什麼。」
蘇錦兒握著衣袖的手慢慢鬆開:「這些,世子也可以問小人。」
沈昭看向她,語氣很認真:「可我想聽她自己說。」
蘇錦兒忽然沒了聲音。
「世子妃如今還生著氣。」她小聲道,「回信未必有什麼好聽的話。」
沈昭想了想:「那也寄來。」
「罵你也看?」
「看。」
蘇錦兒終於抬頭,唇邊有了一點笑意。
沈昭沒有再追問,只在信末添了兩個字:盼覆。
蘇錦兒望著那兩個字,心口忽然軟了下來。這封信尚未折好,她卻已經在心裡想了許多回信的話。
門外的親衛來報時,兩人已經重新說起請賞的數目。
北庫有一批舊茶箱準備轉運,被裴照雪的人攔下。押車的書吏不肯說明去處,只說都是空箱子,蘇管事若要認貨號,可以去四倉看一眼。
事情果然動了。
沈昭收起文書,讓親衛先去請負責覆核的軍吏,隨後才看向蘇錦兒:「還能走嗎?」
「能。」
蘇錦兒站起來,見他仍望著自己,只好補了一句:「已經上過藥,不疼了。」
沈昭這才點頭。
出門時,她跨過門檻,腳步稍稍一頓。
沈昭伸過來一隻手。蘇錦兒望著那隻手,沒有立即動。
「不是說不疼?」他問。
她抬起頭,忽然起了點從前同他討價還價的心思:「若疼,世子要背小人過去嗎?」
話說出口,兩個人都靜了一下。
沈昭低頭看她。蘇錦兒卻先笑了,將帳冊往他掌心一放:「勞煩世子替小人拿帳便好。」 說完,她攏緊斗篷,轉身走進廊下。
沈昭站在原地,手裡多了兩本不算輕的帳冊。親衛想上前接,他卻沒有鬆手。
「不必。」
前面,蘇錦兒走了幾步,回過頭。
「世子?」
沈昭應了一聲,跟了上去。
方才那一瞬,他先想到的,竟不是合不合適,而是怎樣背她,才不會碰疼她的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