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盤珠還壓在蘇錦兒指下。沈昭坐在桌後,靜靜看著她。
「從前?」 他將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。
蘇錦兒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。
她沒有急著改口,只將面前的貨冊翻開一頁:「王府商號的人都知道,世子使喚人時從不說『有勞』,最多讓帳房多記一筆賞銀。」
沈昭問:「誰告訴你的?」
「商號里的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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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哪個?」
「世子要一個個去問?」
「不能問?」
蘇錦兒抬頭看他:「能。」
「那便說。」
「……」 她只恨自己方才心軟得太快。
明明知道沈昭即使失憶,也不是隨便糊弄兩句就能過去的人,偏偏還是沒管住嘴。
謝觀瀾在旁邊慢慢喝了一口茶,像是完全沒聽出兩個人之間的異樣。
直到沈昭再次問:「到底是哪個管事告訴你的?」
謝觀瀾才放下茶盞:「我。」
蘇錦兒微微一怔,轉頭看他。
謝觀瀾卻沒有看她,只神色平靜地迎上沈昭的目光:「昨夜蘇三去看周沉,問起你的傷勢。我順便告訴了他幾件事。」
沈昭問:「......還說什麼了?」
「你用右手翻帳,茶盞習慣放在左邊;額外讓人辦事,事後會另給賞銀;頭傷未愈,不能長時間勞神。」 謝觀瀾頓了一下,「還有,你只忘了世子妃。醫官說過,與她有關的事不能強行回想。」
幾句話,將蘇錦兒方才露出的破綻全堵了回去。
蘇錦兒立即接道:「小人替王府商號辦事,總不能連僱主什麼時候會昏過去都不知道。若世子查帳查到一半出了事,最後又要算在商號頭上。」
她說完便低下頭,將兩本貨冊攤開,擺明了不準備繼續談這個問題。
沈昭沒有再追問。可那道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,遲遲沒有移開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一名士卒抱著三本冊子進來,身後跟著鄭良。
鄭良進門便拱手:「世子,蘇管事要的東倉入庫冊、出庫冊和傷營簽收單都已取來。」
他說著,將帳冊放到桌上:「只是軍中藥材每日來往繁雜,偶爾有一兩筆沒有及時記下,也是常事。今日少的兩箱藥,下官已經命人去找了。」
蘇錦兒頭也沒抬:「還沒對帳,鄭大人便知道只是漏記?」
鄭良笑容微僵:「下官只是猜測。」
「鄭大人今日猜得都很準。」 蘇錦兒伸手拿過入庫冊。
王府商隊今日共運入十二車藥材,按照京城裝車時的貨單,每車六箱,共七十二箱。可東倉入庫冊上只記了七十箱。
少的兩箱分別裝著止血散和凍傷藥,箱號為「辰十一」「辰十二」。
入庫冊後面另添了一行小字:傷營急用,未入東倉,先行調撥。
蘇錦兒又翻開傷營簽收單,今日收藥一欄空著。
「鄭大人。」她問,「傷營沒有簽收。」
「或許是送藥的人還沒來得及讓醫官落印。」 鄭良看向身後士卒:「是不是你們當中哪一個?」
幾名士卒互相看了看,沒有人應聲。
鄭良臉色微沉:「一群沒用的東西,送兩箱藥都能忘了是誰經手。」
蘇錦兒沒有理會,只將傷營簽收單往前翻了一頁:「這裡有一筆。」
鄭良神色一變。
那一頁最下方,確實記著兩箱藥材。
止血散一箱,凍傷藥一箱。箱號也是「辰十一」「辰十二」。
簽收時間卻是未時一刻。
屋內安靜下來。
藥車未時三刻才入關,兩箱藥卻在未時一刻便被傷營簽收。
整整早了半個時辰。
蘇錦兒抬眼:「鄭大人,這兩箱藥會飛?」
鄭良額角滲出細汗:「許是書吏記錯了時辰。」
「是嗎?」 蘇錦兒翻回今日出庫冊。
這一冊看似沒有問題。她從頭看到尾,忽然將燈盞往旁邊挪了挪,把其中一頁斜對著光。
紙面上有一道很淺的刮痕。像是有人用刀片刮去過墨跡,重新補寫。
沈昭看見她的動作:「那裡有什麼?」
「這頁紙薄了一層。」 蘇錦兒用指腹輕輕撫過刮痕,「原本寫過一行字,後來被人刮掉了。」
鄭良立即道:「帳冊每日翻看,紙面有所損傷很正常。」
蘇錦兒點頭。她從旁邊取過一張薄紙,覆在被刮過的位置上,又拿起一小塊炭,在紙面上輕輕擦過。
墨跡雖然被刮掉,落筆時留下的凹痕卻還在。隨著炭痕漸深,幾個殘缺的字逐漸顯露出來。
西北馬場,藥材二箱。
屋中再沒有人說話。
裴照雪正好從外面進來,看清紙上的字,腳步停了一下。
「西北馬場?」
鄭良連忙解釋:「許是下面的人寫錯了地方,發現以後才刮掉。」
裴照雪冷冷看他一眼:「西北馬場五年前便廢了。」
「軍需院事務繁多,底下書吏難免——」
「又是底下人?」 蘇錦兒將覆著炭痕的紙放回桌上。
「回單丟了,是底下人的錯。時辰寫錯,是底下人的錯。藥箱少了兩隻,還是底下人的錯。」
她語氣不重,甚至稱得上和氣:「鄭大人手底下的人這般能幹,您這些年還能穩坐軍需院,實在不容易。」
謝觀瀾低頭喝茶,掩住唇邊一絲笑意。
鄭良的臉色已經難看下來:「蘇管事,你不過是王府商號的人。軍需院內部如何處置,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。」
「鄭大人說得對。」 蘇錦兒毫不猶豫地點頭。
她這一退,鄭良反倒愣住。
「我只負責王府送來的藥。只要最後能將少的兩箱找回來,軍需院由誰擔責,與我無關。」 蘇錦兒把帳冊一合,「或許真是底下人寫錯了。」
鄭良緊繃的神色稍稍鬆了一些:「蘇管事明白便好。」
沈昭始終沒有開口。
直到鄭良伸手準備將帳冊收回,他才道:「帳冊留下。」
鄭良動作一頓:「世子,這些都是軍需院的冊子——」
「我看完會還。」
「可秦將軍那邊……」
「我親自說明。」 沈昭抬眼看他,語氣依舊溫和,「還是說,這幾本帳里另有不能讓我看見的東西?」
鄭良勉強笑了笑:「自然沒有。」
「那便好。」
沈昭沒有扣人,只讓鄭良留下帳冊,隨後便放人離開。
鄭良退出院子時,腳步尚算平穩。直到轉過月洞門,他才抬手擦了一下額角的冷汗。
屋裡,裴照雪看向沈昭:「就這樣讓他走了?」
「他若不走,誰替我們送消息?」 沈昭視線落在窗外。
院中積雪未掃,鄭良離開時,每一步都落得很重。
蘇錦兒重新翻開入庫冊:「傷營簽收單是提前寫好的。原本的安排應當是商隊入關後,直接抽出兩箱送往西北馬場。」
「只是我臨時要求逐箱稱重,又發現那六隻假藥箱,打亂了他們的計劃。」
謝觀瀾道:「所以鄭良謊稱藥材少了兩箱,是想讓你去東倉?」
「未必只是把我引開。」 蘇錦兒指向出庫冊上的刮痕。
「六隻舊藥箱已經被裴將軍封存,他們無法再動。今日新來的藥卻是真的。若趁著清點混亂,把兩隻真藥箱調出去,再從舊箱中挪出兩隻補進新貨,既能將真藥送走,也能讓假藥箱看起來沒有問題。」
裴照雪眸色微冷:「他想換箱。」
「可惜沒想到世子讓他把三本帳都送過來。」
蘇錦兒說完,忽然察覺沈昭又在看她:「世子還有疑問?」
「有。」 沈昭停頓片刻:「你與王府世子妃很熟?」
蘇錦兒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。
謝觀瀾抬起眼,又很快移開。
「為何這麼問?」
「你知道王府商號的規矩,也知道我的習慣。」沈昭道,「既是世子妃派你北上,你應當是她信得過的人。」
蘇錦兒想了想:「算是。」
「那她是什麼樣的人?」
蘇錦兒望著他。沈昭問得很認真,像是真的想從一個商號管事口中,拼出那個已經被自己忘記的妻子。
「世子為何不問謝公子?」
「他不肯說細。」
謝觀瀾道:「我說了。」
沈昭看他:「聰明、愛錢、不喜歡麻煩,算細?」
謝觀瀾神色平靜:「已經很準。」
沈昭不理他,只看著蘇錦兒:「你來說。」
蘇錦兒垂下眼,撥了一下算盤:「世子妃確實愛錢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記仇。」
「脾氣不好?」
「看對誰。」蘇錦兒道,「旁人不欠她,她也懶得計較。若有人欠了她,她能記很久。」
沈昭若有所思:「我欠過她?」
蘇錦兒手指一停:「世子自己都不記得,小人怎麼知道?」
「……」 沈昭繼續問:「我從前待她好嗎?」
蘇錦兒沉默了一會兒:「原來還行。」
「只是還行?」
「會讓她管帳,會讓她辦事,辦完也知道給銀子。」蘇錦兒看他一眼,「有時瞞她些事情,把人惹生氣以後,還知道睡書房。」
沈昭微微皺眉:「這種事,商號的人也知道?」
謝觀瀾淡聲道:「王府沒有不透風的牆。」
蘇錦兒忍住沒笑。
沈昭又問:「她喜歡我嗎?」
這一回,蘇錦兒很久沒有回答。
窗外風聲刮過檐角,炭盆里輕輕爆出一聲細響。
「應該喜歡吧。」
「應該?」
「喜歡這種事,又不能拿秤稱。」蘇錦兒低頭看著帳冊,「何況世子如今把她忘了,她還喜不喜歡,小人也說不準。」
沈昭安靜下來。
片刻後,他輕聲問:「她會難過嗎?」
蘇錦兒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。
她從京城一路追到這裡,路上想過沈昭可能傷得很重,想過他也許還沒有醒,甚至想過最壞的結果。
唯獨沒有想過,沈昭醒來以後,會用這樣陌生的語氣問她——她會不會難過。
「會。」 她停了一下,聲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「她會很難過。」
沈昭的手指微微收緊:「因為我忘了她?」
「也不全是。」蘇錦兒望著帳冊上的字,「她大概更氣你傷成這樣,氣你答應過會寫信,最後卻連一句平安都沒有。」
沈昭抬眼看她:「你很了解她。」
蘇錦兒心頭一跳,隨即把帳冊往前翻了一頁,語氣重新平靜下來:「小人的月錢是世子妃給的。替東家記清她受了多少委屈,也是分內之事。世子還是想想怎麼補償世子妃吧。」
沈昭沒有為自己辯解,只輕聲道:「應該的。」
蘇錦兒原本還想再說什麼,聽見這三個字,反倒說不出來了。
裴照雪卻在此時推開窗戶。
院牆外,一道人影剛從巷口閃過。
是負責跟蹤鄭良的親衛。
「鄭良離開這裡以後沒有回軍需院。他去了北庫,從一名車夫手中取走出關木牌,隨後讓人套了一輛沒有軍需標記的小車。」
「車往哪裡去了?」沈昭問。
「西北。」
屋內幾人同時看向帳冊上那四個字。
西北馬場。
裴照雪繼續道:「我的人不敢跟得太近,只看見車上裝著兩個箱子。箱子外面裹著草蓆,大小與今日丟失的藥箱相同。」
沈昭起身。動作太急,他身形微微一晃。
蘇錦兒下意識伸手扶住他。
掌心碰到他手臂的那一刻,兩個人同時停住。
隔著衣料,沈昭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微涼。那種熟悉感再次毫無預兆地湧上來。
可畫面只出現一瞬,便被後腦驟然襲來的疼痛衝散。
沈昭閉了閉眼。
蘇錦兒已經鬆開手:「頭傷沒好便別逞強。」
「蘇管事對每個僱主都這樣?」
「旁人給不了王府這麼多銀子。」
沈昭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:「原來如此。」
蘇錦兒莫名覺得他這句話里還有別的意思。
裴照雪打斷兩人:「馬場要不要現在查?」
沈昭重新坐穩:「鄭良剛離開便有人趕車,說明他們已經慌了。此時進去,只能抓到幾個運藥的人。」
他看向裴照雪,「請裴將軍稟明秦將軍,調熟悉地形的斥候遠遠跟著。不要靠近,也不要攔車。」
裴照雪點頭:「我親自安排。」
蘇錦兒則重新翻開幾本帳冊:「既然兩箱藥送去了舊馬場,先前那六箱假藥多半也與那裡有關。」
她將凍傷藥、止血散、木炭、糧食幾項支出一一圈出:「給我一晚。」
沈昭問: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把近一個月所有送往西北方向的貨物重新算一遍。」 蘇錦兒撥動算盤,珠子碰撞的聲音在屋內清脆響起。
「舊馬場沒有馬,卻一直在吃糧、燒炭、領藥。只要帳沒有全燒乾淨,我便能算出那裡究竟養了多少東西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也可能是——多少人。」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。
兩個時辰後,跟蹤藥車的斥候傳回消息。
西北舊馬場沒有軍馬嘶鳴,也沒有草料氣味。可馬場後方的山坳里,有十餘處煙囪正在冒煙。
雪地上密密麻麻,全是人的腳印。
一匹馬都沒有。卻至少住著數百人。
而那輛運送藥箱的車,進入馬場以後,再也沒有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