倉房中安靜了一瞬。
蘇錦兒看著沈昭。那雙眼睛依舊停在她臉上,像是真的在等一個答案。
她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緊,面上卻沒有露出異樣。
「沒有。」 蘇錦兒移開視線,將貨冊重新合上:「小人今日第一次見世子。」
沈昭微微皺眉。
記憶里確實沒有這張臉。可方才四目相對的那一刻,他分明覺得自己已經這樣看過她許多次。
「是嗎?」
「世子身份尊貴,偶爾對底下人覺得面善也是有的。」蘇錦兒語氣平靜。
謝觀瀾站在一旁,低低咳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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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昭轉頭看他:「嗓子不舒服?」
「風大。」 謝觀瀾說完,又看了蘇錦兒一眼。
大概是今日風太大,把有些人的真話全吹沒了。
蘇錦兒沒有理會他。
沈昭卻仍舊繼續盯著她:「那你方才為何那樣看我?」
蘇錦兒抬眼:「哪樣?」
「像是認識我。」 沈昭停頓一下,「還像是對我有些不滿。」
謝觀瀾又咳了一聲。
沈昭看向他:「這次也是風大?」
「這次是真的。」
蘇錦兒看了謝觀瀾一眼:「謝公子若當真受了風,傷營里正好有藥。」
「不必。」 謝觀瀾答得很快。
倉房外恰在此時傳來腳步聲。
一名四十餘歲的軍吏帶著兩個抱帳冊的士卒走進來,躬身行禮:「下官鄭良,負責軍需院藥材驗收。聽聞京城來的商隊還帶了十二車藥,秦將軍命下官儘快核驗,以免耽誤傷營使用。」
蘇錦兒抬眼看去。
此人身形微胖,左手虎口留著一塊陳年燙傷。接過藥材貨冊時,食指習慣性地在封皮上敲了兩下。
鄭良察覺她的目光,笑道:「蘇管事為何一直盯著下官?」
「等大人帶路。」蘇錦兒神色如常,「總不能指望我一個不認路的瞎轉悠吧。」
鄭良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很快恢復如常,「蘇管事請。」
一行人抵達東倉時,裴照雪也得了消息趕來。
昨夜剛出了假軍令,所有帶有王府印記的貨物都要重新核驗。她帶著幾名親衛守在倉外,以免有人趁亂調換藥材。
十餘名士卒正在卸車。
鄭良讓人逐箱拆封,只查看了最上面的兩層,便準備在貨冊上落印:「藥材沒有問題,可以入庫。」
「大人還沒有稱重。」蘇錦兒道。
鄭良的筆尖一頓,「軍中急用,先入庫再補驗也是一樣。」
蘇錦兒按住貨冊:「王府商號的藥材從哪間藥鋪收來、每箱裝了多少、經過哪處貨棧,帳上全有記錄。若少了一兩,日後都要追到經手人頭上。」
「蘇管事信不過軍需院?」
「小人連自己都信不過,所以才記帳嘞。」 蘇錦兒拍了拍面前的帳冊,「人會記錯,帳不會。除非寫帳的人想讓它錯。」
周圍幾名士卒齊齊低頭,生怕被鄭良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。
蘇錦兒示意周管事取來秤桿。藥箱被逐一稱重、登記。
輪到第八輛車時,她忽然停下。東倉角落還放著六隻舊藥箱,箱上同樣蓋著靖親王府商號的印記。
「那些也是王府送來的?」
鄭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:「十天前送到的止血散和凍傷藥。」
蘇錦兒走過去,指尖拂過封蠟。印記仿得極像,連王府商號印章右下角的缺口都一模一樣。可捆箱的麻繩打錯了結。
王府北線運藥,一律用左繞兩圈的回扣。眼前六隻藥箱,打的卻全是右扣。
她沒有立即聲張,只隨口問道:「這批藥是哪處貨棧送來的?」
「雲河縣。」
「難怪。」蘇錦兒低頭看著繩結,「雲河縣剛換了掌柜,捆藥箱的規矩也跟著改了。」
鄭良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,笑道:「原來如此。我當時也覺得這繩結與往常不同,只以為各處貨棧規矩有別,便沒有深究。」
「這批藥是鄭大人親自驗的?」
「正是。」
「封條沒有破損?」
「六箱封蠟完整,印記也與從前相同,絕不會錯。」
蘇錦兒這才抬起眼:「鄭大人記得很清楚。」
鄭良神色不變:「軍中藥材關係傷兵性命,自然不敢馬虎。」
「確實不該馬虎。」 蘇錦兒重新看向藥箱,語氣依舊平靜,「不過方才的話,是我隨口說的。雲河縣沒有換掌柜,王府北線所有藥箱也都用同一種繩結,從未改過。」
鄭良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。
「鄭大人既然覺得繩結與往常不同,為何驗收時沒有開箱複查?」
「封條和印記都沒有問題。一個繩結打反了,也說明不了什麼。」
蘇錦兒沒有直接指認,只向後退了半步:「也可能是我多心。請鄭大人打開其中一箱,重新核驗藥材的重量與成色。若東西沒有問題,王府商號自會向大人賠禮。」
鄭良卻立即橫跨一步,擋在藥箱前:「這批藥材已經驗收入庫,蘇管事無權再查。」
蘇錦兒看了一眼他擋在箱前的模樣,眸色漸漸冷了下來,「鄭大人為何如此著急?」
鄭良沉聲道:「只憑一個繩結,蘇管事便要懷疑軍需院?」
「當然不只。」 蘇錦兒翻開貨冊,「若大人認定這批藥是王府商號所送,把收貨回單拿出來便是。」
鄭良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「近一個月,王府北線貨棧帳上多出四百斤止血散、三百斤凍傷藥。沒有王府調貨印信,也沒有雁回關收貨回單。」
「如今藥出現在軍需院,箱上還蓋著王府的印。」
她抬眼看向鄭良:「整批六箱藥,一張回單都沒有。回單去了哪裡?」
東倉內漸漸安靜下來。
鄭良勉強笑道:「軍中來往貨物眾多,偶爾遺失一張回單並不奇怪。」
蘇錦兒點了點頭:「調貨印信沒有,發貨記錄沒有,唯一一張收貨回單又正好丟了。幾樣東西一起不見,倒是巧合的很了」
「蘇管事是在懷疑本官?」
「小人哪裡敢。」 蘇錦兒後退半步,語氣反而軟了下來,「鄭大人只是照著王府封印驗貨,也可能被上游貨棧矇騙。這裡是雁回關,小人一個商號管事,確實沒有資格動軍中的藥。」
鄭良緊繃的神色稍稍鬆開。
沈昭卻忽然開口:「軍需入庫除了收貨回單,還應有驗收名冊與當日值守簿。」
他看向鄭良,「既是你親自驗收,一併取來。」
鄭良面色微變:「這……」
「鄭大人若一時找不到,便慢慢找。」 蘇錦兒接得極快:「六隻藥箱已經等了十天,想來不差這一會兒。」
兩人的話一前一後,竟像是早已配合過無數次。沈昭看向這個小管事,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浮了上來。
蘇錦兒卻轉身看向裴照雪:「不如請裴將軍暫時封存藥箱,等秦將軍親自核驗。若是小人看錯了,王府商號願意承擔傷營今日所需的全部藥錢。」
裴照雪走到六隻藥箱前,看過封繩:「封存。」
鄭良忍不住道:「裴將軍,只憑一個繩結——」
「她押的是王府的錢,你急什麼?」 裴照雪看了他一眼,「難道這六箱藥是你買的?」
鄭良被噎得無話可說。
「秦將軍核驗以前,任何人不得開箱,也不得將藥送往傷營。」裴照雪道,「傷營缺的藥,先從今日新到的貨物中調撥。若有損耗,記在王府帳上。」
蘇錦兒立即道:「可以記,記清楚些。」
裴照雪側頭看她:「少不了你的銀子。」
「那便好。」蘇錦兒順手把貨冊往胳膊下一夾,語氣重新緩和下來,「鄭大人不必如此緊張。」
「封印仿得太像,若有人有心矇騙,大人一時失察也情有可原。等查明貨物來路,自然能還大人清白。」
鄭良抬眼看她。
蘇錦兒神色溫和,像是真的在替他解圍。
鄭良鄭良勉強擠出一絲笑意,左手卻在袖中慢慢攥緊:「多謝蘇管事體諒。」
沈昭一直站在東倉門口。
從蘇錦兒拿起帳冊開始,他的視線便沒有離開過她。
她步步把鄭良逼到無路可退,面上卻依舊客客氣氣,一口一個「鄭大人」。等鄭良快繃不住了,她又把話頭一收,進退得宜,滴水不漏,像算帳一樣,一筆一筆卡得剛剛好。
蘇錦兒核對完最後一隻藥箱,抬頭撞上他的目光:「世子還有事?」
「沒有。」 沈昭停頓一下,「只是覺得蘇管事查帳的方法很熟悉。」
「帳房都是這樣查帳的。」
「別個帳房都會先替嫌疑人找理由,再借別人的軍令封自己的貨?」
「世子想多了。」 蘇錦兒收起帳冊,帶著周管事離開東倉。
走出軍需院後,裴照雪追了上來。
「鄭良有問題?」
「至少那批來路不明的藥經過他的手。」
「只有這些?」
「牙商說過,真正驗貨的人左手有燙傷,查看封條前習慣敲兩下箱子。」
蘇錦兒回頭看了一眼。鄭良站在東倉門口,似乎也在看她。
「他已經開始懷疑我的身份。」
裴照雪壓低聲音:「那便不能再拖。你準備瞞沈昭多久?」
「三日。」 蘇錦兒回答得很快。
「用商隊和那六箱藥把人引出來。三日之內,無論能不能收網,我都會告訴他。」
「三日?」裴照雪看了她一眼,「你倒算得准。」
「他把我忘了,我還記得他。」 蘇錦兒說得理直氣壯,「已經算宅心仁厚。等人抓到,我再同他算總帳。」
傍晚,蘇錦兒被謝觀瀾請進沈昭暫住的院子。
桌上放著兩本王府商號的貨冊,還有從六隻藥箱上取下的假封印。
沈昭坐在桌後,臉色比上午更白。
蘇錦兒進門便皺起眉,將他右手邊的茶盞拿起來,挪到了左邊:「頭傷還沒好,看帳就夠費神了,還看兩本?」
話一出口,房中幾個人同時安靜下來。
沈昭低頭看了看被挪走的茶:「你怎麼知道我看帳時習慣用右手翻頁,茶要放在左邊?」
蘇錦兒動作一頓:「猜的。」
沈昭沒接話,只緩緩轉頭看向謝觀瀾:「他很會猜?」
謝觀瀾道:「尤其擅長猜王府的事。」
蘇錦兒瞪了他一眼,謝觀瀾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。
沈昭將一本帳冊推過去:「六隻藥箱,兩本貨冊,四處重量對不上。我想聽聽蘇管事怎麼解釋。」
蘇錦兒坐到桌前,拿起算盤。
沈昭看著她的手。腦海中忽然閃過暖閣、燈火和一隻撥動算盤的手。似乎還有人在不耐煩地說些什麼,卻怎麼也聽不清。
他越想聽清,後腦便越疼。
沈昭下意識按住額角。
蘇錦兒立即放下算盤:「沈昭,又頭疼了?」
沈昭緩緩抬眼:「你為何叫我的名字?」他問,聲音低而慢。
她垂下眼:「小人來時,聽謝公子這麼叫世子,就順嘴了。跑商的人,平日裡和軍爺們混在一處,沒那麼多規矩。世子莫怪。」
沈昭看了她許久。那目光陌生得讓她幾乎忍不住說出真話。
這時門外忽然響起鄭良的聲音:「蘇管事,傷營急報。今日新入庫的藥材少了兩箱,請你立即去東倉對帳。」
蘇錦兒與謝觀瀾對視一眼。
鄭良來得太快了。像是從東倉回來以後,便一直盯著這座院子。
沈昭同樣看向門外,眸色漸沉。
蘇錦兒重新拿起算盤:「請鄭大人把東倉的入庫冊、出庫冊和傷營簽收單一起送進來。兩箱藥少沒少,一盞茶便能算清,不必來回跑。」
鄭良沒有立即回答。片刻後,他才道:「傷營催得急。」
「正因為傷營急,才不能滿院子亂找。讓他把帳送來。」
門外沉默片刻:「是。」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沈昭重新看向蘇錦兒:「有勞蘇管事。」
蘇錦兒撥動算盤的手停住。
她抬起眼,幾乎想也沒想便道:「你從前可沒這麼客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