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京城第七日傍晚,商隊終於抵達雁回關。
天色已經暗了。
高大的城牆橫在兩山之間,牆頭火把連成一線。關門外豎著兩重拒馬,數十名北軍士卒逐車查驗,連車底、草料袋和貨箱夾層都沒有放過。
蘇錦兒掀開車簾,遠遠望著城門。
這裡便是沈昭寫信時提過的地方。他說北境已經落雪,城外的風很大,說自己一切都好。
如今她親眼看見雁回關,才知道他的信里究竟省去了多少東西。
到城門口,校尉接過路引,目光從商隊眾人臉上逐一掃過。
「領隊的是誰?」
蘇錦兒下了馬車:「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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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尉上下打量她。青灰色短褐,外罩舊斗篷,長發全部束進發冠。那張臉因連續趕路顯得過分蒼白,怎麼看都不像常年行走北地的商人。
「蘇三。」
「貨物全部打開查驗。」
周管事皺眉:「這些藥材一路受凍,不能在風雪裡放太久。」
「昨夜有人拿著偽造的東營調令,試圖從軍械庫領走三百支弩箭。」校尉冷聲道,「現在不管是誰的貨,都要驗。」
蘇錦兒眸光微動。假封條,假棉衣,如今又有假軍令。
「先驗棉衣和乾糧。藥材每車開一箱,驗完立即封好。」士卒依言拆開貨箱。
車中裝著從雲河縣臨時採買的五百餘件棉衣,還有新棉、厚布和一批尚未縫製完成的冬衣。最後一輛車上,單獨放著十餘件假貨樣品。
一名士卒扯開內襯,發霉舊棉與蘆花頓時落了一地。
校尉臉色驟變:「這是什麼?」
「有人冒用王府商號的封條,將一千二百件新棉衣換成了這種東西。」蘇錦兒遞出貨冊,「假貨已扣在雲河縣。這裡有假封條、經手人名單和入庫時的重量。」
「原本送往哪裡?」
「雁回關。」
周圍幾名士卒的臉色都變了。北境入夜後的風能夠穿透兩層皮甲。這樣的棉衣若真發到守城士卒手裡,別說禦寒,受潮以後只會凍得更快。
城內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裴照雪帶著一隊騎兵抵達城門,她翻身下馬,右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刀柄。
守門士卒齊齊行禮:「裴將軍。」
蘇錦兒抬眼看去。裴照雪眉目冷峻,肩甲上有一道新添的劃痕,靴邊還沾著沒有化盡的積雪,顯然剛從關外回來不久。
她走到貨車前,從士卒手中接過那件破開的棉衣,在指間捻了捻發黑的舊棉:「怎麼回事?」
校尉將事情簡要說了一遍。
裴照雪翻看貨冊,又拿起那枚假封條,對著火光看了片刻,「仿得很像。」
「外面看不出問題。」蘇錦兒道,「我讓人重新稱了每一車的重量,才發現比出庫時輕了近三成。」
「你就是蘇三?」
「是。」
「第一次走北線?」
「是。」
裴照雪抬眸看她:「第一次來,便敢扣下一千二百件軍需?」
「王府付的是新棉的錢。」
「只為了銀子?」
「還有招牌。」 蘇錦兒看向城牆。風雪中,守城士卒裹著舊斗篷,手掌凍得發紅,卻依舊握著長槍
「若穿著這種棉衣的人死在雪裡,這筆帳最後還是要算到送貨的人頭上。」
裴照雪看了她片刻,下令將貨物送往軍需院。蘇錦兒正要跟上,卻被她叫住。
「你留下。」 裴照雪沒有當眾說破,帶著她走進城門旁的一間值房。
周管事想要跟上,卻被親衛攔在門外。
房門合攏。
裴照雪轉過身:「把你腰間的銅印拿出來。」
蘇錦兒沉默片刻,將銅印解下,放到桌上。
裴照雪拿起來看了一眼,靖親王府內院理事印。尋常商號管事絕不可能持有此物,裴照雪又從袖中取出一張藥材清單。那是數日前由京城送來的調貨文書,末端蓋著同樣的內院印記。
「福順貨棧的普通管事,不可能帶著王府內院的印信。」 她將銅印放回桌上,「蘇三,你究竟是誰?」
蘇錦兒沒有再隱瞞:「名字是真的。我在蘇家排行第三。」 她從貼身衣袋中取出一枚玉牌,放在桌上。
裴照雪看清玉牌背面的私印,眼神終於有了變化:「靖親王世子妃,蘇錦兒?」
「是。」
「沈昭剛在青狼坳遭人伏殺,關內又出現假軍令。若世子妃帶著儀仗北上,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傷勢嚴重。」 蘇錦兒收回玉牌,「內鬼查清以前,我仍是商號管事蘇三。」
裴照雪答應替她保密,卻警告她不得插手軍務,也不得擅自出關。
蘇錦兒全部應下,隨後問道:「沈昭怎麼樣?」
「人已經醒了。」裴照雪開口,語速比方才慢了許多,「後腦受了重擊,肩背也有撞傷。昏迷了三天,眼下還不能動武,也不能太費神。」
蘇錦兒剛松下去的那口氣還懸在半空,又聽見她補充了一句:「他醒來以後,記憶出了些問題。」
蘇錦兒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。她沒有追問,只是看著裴照雪,等她繼續。
「青狼坳遇襲、烽燧撤兵、御前金令,還有他在雁回關查到的線索,他全都記得。王府、京城、秦將軍、謝觀瀾、周沉,他也都記得。」
裴照雪說到這裡,頓了一下。值房裡的燭火被門縫鑽進來的風吹得晃了晃,將她半邊臉投進陰影里。
「他只忘了一個人。」她的聲音更低。
蘇錦兒覺得自己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,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拽了一下。她張了張嘴,卻沒有發出聲音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聽見自己的聲音:「忘了誰?」
裴照雪沉默了很久,才說出那個名字。
「你。」
蘇錦兒站在原地,許久沒有動。
裴照雪繼續道:「他記得自己已經成婚,也知道京中有一位世子妃。可當周沉告訴他,世子妃名叫蘇錦兒時,他沒有任何印象。」
「軍醫怎麼說?」
「頭部受創後,記憶混亂並不罕見。但像他這樣只忘記一個人的,很少見。可能幾日便恢復,也可能永遠想不起來。」
最後一句落下,蘇錦兒臉色微微發白。片刻後,她只說:「帶我去見他。」
內院距離軍需院不遠。
沈昭原本的親衛大多在青狼坳受了傷,如今守在門外的是秦將軍臨時調來的兩名北軍士卒。
裴照雪只說蘇錦兒是京城來的藥材管事,奉軍醫之命送一味藥進去。
士卒沒有懷疑,退到一旁。
屋內只點著一盞燈,沈昭已經睡著了。
他臉色依舊蒼白,後腦纏著厚厚的紗布,額角還留著沒有散去的淤青。床邊放著一碗喝空的藥,苦澀的藥氣在房中久久不散。
蘇錦兒望著床上的人。
他睡得並不安穩,眉心微微蹙著,像是在夢中追尋一個怎麼也看不清的人影。
「讓他睡吧。」
只要人還活著,其他事情總能慢慢去算。
哪怕他已經不記得她。
這一夜,蘇錦兒住在軍需院旁邊的客房。
翌日天剛亮,她便帶著貨冊去了存放棉衣的倉房。
雲河縣發現假貨的消息已經傳開。幾名軍需官守在倉中,為如何補齊棉衣爭執不休。
「五百七十件成衣今日便能發下去,可剩下的新棉和厚布至少還要趕製數日。」
一名軍需官指著貨冊,「白石坡今晚就要換防。庫里還有一批舊冬衣,拆洗以後總比沒有強。」
「能用的舊冬衣可以暫時發放。」
蘇錦兒走到貨架前,拿起其中一件棉衣,摸了摸裡面的填料:「但受潮發霉的不能用,填了蘆花的更不能發。這樣的衣服穿到身上,夜裡反而更容易凍死人。」
軍需官皺眉:「北軍現在缺的是衣服。若等你們慢慢趕製,士卒難道光著身子守城?」
「沿途貨棧已經召集裁縫。帶來的半成品今日就能繼續趕製,三日之內先補兩百件,餘下的由王府商號從鄰近州縣繼續調貨。」
「雲河縣扣下的那批雖然填料差些,拆洗以後未必不能用。北軍眼下缺衣,總不能一直放著。」軍需官說道。
蘇錦兒翻開貨冊,「在新衣補齊以前,庫中可以禦寒的舊衣先發給最前面的幾處哨所。破損但沒有霉變的,拆洗以後重新填棉。」
「雲河縣扣下的那一千二百件假貨,不能以舊衣的名義重新入庫。」
軍需官打量著她:「你一個商號管事,也敢管軍需院如何發放冬衣?」
「我無權管北軍倉庫,但王府按新棉價格承辦軍需,我有權拒絕以次充好。其餘軍需是否複查,由秦將軍定奪。」
軍需官冷笑:「東西既然進了雁回關,便不是你們王府貨棧說了算。」
「按蘇管事說的辦。」 倉房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。
蘇錦兒的手指停在貨冊上。
周圍的士卒同時行禮:「世子。」
她緩緩抬起頭。
沈昭站在門口。
他穿著玄色外袍,臉色仍顯蒼白,腳步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穩。謝觀瀾站在他身側,眉頭緊鎖,顯然一路都在勸他回去休息。
「軍醫讓你臥床靜養。」謝觀瀾低聲道。
「已經躺得夠久了。」 沈昭邁進倉房。
謝觀瀾正要跟上,目光卻越過滿地舊棉,落在蘇錦兒身上,腳步驀然一頓。
男裝,束髮,眉眼也刻意作了修飾。
可他還是一眼認出了她。
謝觀瀾腳步一頓,眼底的錯愕一閃而過,便又迅速壓了下去。
蘇錦兒迎上他的目光,極輕地搖了一下頭。
他頓時明白,她是隱瞞身份入關。
沈昭並未察覺兩人短暫的目光交會。
「王府商號經手的貨物全部重驗。」 沈昭看向軍需官,「至於關內舊衣如何調撥,把蘇管事提出的辦法寫入驗收簿,送交秦將軍定奪。」
「三日後王府商號若補不上新衣,再追商號的責。」
軍需官不敢再爭:「是。」
沈昭這才看向蘇錦兒。
隔著滿地舊棉和數隻貨箱,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蘇錦兒望著那張熟悉的臉,那雙眼睛也確實在看著她。他看得很認真,也很陌生。像在打量一個從未見過的人。
沈昭同樣沒有移開視線。
眼前的年輕管事穿著男裝,膚色被刻意壓暗,眉形也作了修飾。沈昭下意識抬起手,按住心口。那裡隔著外袍,放著一枚平安符。
周沉告訴他,這是世子妃親手所繡。他貼身帶了許久,昏迷時手裡還死死攥著,誰都沒能取下來。
他明明不認識眼前的人,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扯了一下。再想深究,後腦驟然刺痛。
「這位是?」
「福順貨棧的蘇三。」
「蘇三……」 沈昭低聲念了一遍。
那兩個字落在唇齒之間,竟有一種難以解釋的熟悉。
沈昭盯著她看了許久。
「蘇管事。」 他停頓片刻,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遲疑。
「我們以前見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