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她的嫁妝一文都不能少

  兩隻納采雁被送進商姨娘院子的第一天,差點把院子拆了。

  安靜的那隻倒還好。每日縮在竹欄里,給什麼吃什麼,偶爾伸長脖子看看外面,幾乎沒什麼動靜。

  另一隻卻十分難伺候。剛進院子便撲騰著翅膀衝出竹籠,先啄了半夏的裙擺,又追著送飯的小丫鬟跑了半個院子,最後一頭扎進商姨娘種花的水缸里。

  商姨娘聞訊趕出來時,正看見那隻灰雁站在水缸中,甩著翅膀往外潑水。旁邊幾個丫鬟渾身濕透,誰也不敢靠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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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這就是靖親王妃送來的雁?」 商姨娘站在廊下,滿臉震驚。

  蘇錦兒十分肯定地點頭:「是。」

  「世子親自挑的?」

  「應當是王府下人挑的。」

  「我就說。」 商姨娘鬆了口氣,「若是世子親自挑的,這眼光未免太差。」

  灰雁仿佛聽懂了,伸著脖子沖她叫了一聲。

  商姨娘嚇得後退半步:「它怎麼還罵人?」

  「或許是在向姨娘問好。」

  「你聽得懂?」

  「聽不懂。」 蘇錦兒站在一旁,十分鎮定,「但既然是納采禮,總不能說它在罵未來岳母。」

  商姨娘覺得有理。她盯著灰雁看了片刻,轉身吩咐丫鬟去廚房多拿些菜葉,又讓人把水缸騰出來給它洗澡。

  蘇錦兒看著她忙前忙後,十分欣慰。

  果然,正妻只需管人。只要把事情交給合適的人,自己便不用親自動手。

  她剛從商姨娘身上驗證完這條道理,外面便來了兩撥送禮的人。

  一撥是廚房管事。送來一碟剛出鍋的桂花糖糕,說三姑娘這些日子辛苦,特意給她補補身子。

  另一撥是針線房的嬤嬤。帶來幾匹顏色鮮亮的新料子,問三姑娘喜歡什麼花樣,她好提前替三姑娘裁製衣裳。

  蘇錦兒看著擺滿桌面的東西,第一次切實感受到,身份這東西確實很有用。

  前幾日她想從廚房多拿一碟點心,還要讓半夏先給管事婆子送一包茶葉。如今她尚未正式定親,糖糕便自己送上門了。

  針線房從前給她做衣裳,都是等蘇明珠挑完料子後,再把剩下的送來。今日卻讓她先選。

  商姨娘站在旁邊,笑得嘴都合不攏。

  等人走後,她立刻拿起一匹雲霞色的料子在蘇錦兒身上比畫 「這匹好。」

  「等你與世子再見面時,便穿這個。」

  蘇錦兒看了眼那過分鮮艷的顏色:「姨娘忘了?賞花宴那日就穿的紅。」

  「那身不是挺好?」

  「紅寶石是假的。」

  「料子是真的便行。」 商姨娘如今已經接受女兒要做世子妃的事實。甚至開始覺得,正妻也有正妻的好處。至少不必看主母臉色。只要把婆母和夫君哄好,剩下的事情都能慢慢學。

  至於原先那些做妾的本事,也不算白學。做正妻同樣需要男人寵愛。只不過從「爭過一群人」,變成「讓他不想找別人」。難度還降低了不少

  「囡囡。」 商姨娘忽然壓低聲音 「你如今已經是靖親王府認定的兒媳。府中這些人,自然都會捧著你。」

  「可越是這個時候,越不能大意。」

  蘇錦兒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尤其是夫人。」 商姨娘朝正院方向看了一眼,「她心裡恐怕正難受。」

  靖親王府上門提親,求的若是蘇明珠,蘇夫人不知要多高興。

  偏偏沈昭點名要蘇錦兒。一個庶女壓過嫡女,嫁進了嫡女都未必攀得上的門第。

  蘇夫人不可能毫無芥蒂。

  蘇錦兒低頭拿起一塊桂花糖糕:「只要婚事一天沒真正定下,事情便還有變化。」

  商姨娘臉上的笑也淡了些,納采只是第一禮。

  後面還有問名、納吉、納徵、請期。王府雖然表明了態度,可婚書尚未簽下。若中途出了什麼差錯,這門婚事仍有可能不成。

  「那咱們該怎麼辦?」

  「等。」 蘇錦兒咬了一口糖糕,「等母親找我。」

  商姨娘沒明白:「她為何找你?」

  話音剛落,蘇夫人身邊的張嬤嬤便來了。

  「夫人請三小姐去正院,商量嫁妝的事。」

  商姨娘看向蘇錦兒。

  蘇錦兒慢慢將嘴裡的糖糕咽下 「看,這不就來了嗎?」

  正院裡,蘇夫人已經讓人擺好了帳冊。蘇明珠不在。這讓蘇錦兒有些意外。她原以為商量嫁妝這種事,蘇夫人會把蘇明珠留在身邊,順便讓她看看自己這個庶妹究竟能拿走多少東西。

  「坐吧。」 蘇夫人今日語氣平淡,看不出喜怒。

  蘇錦兒依言坐下。

  「靖親王府既然已經上門納采,後面的禮節很快便會定下來。」 蘇夫人翻開面前的帳冊。

  「你雖是庶女,可將來嫁的是親王世子,嫁妝不能太過寒酸,否則丟的是蘇家的臉。」

  蘇錦兒安靜聽著。

  「按照府中規矩,庶女出嫁有田莊一處、鋪面一間,另有壓箱銀、衣裳首飾和日常器物。」

  「我與你父親商量過,可以在原有的份例上多添一些。」

  蘇夫人將一張禮單推到她面前:「你看看。」

  蘇錦兒接過禮單。上面寫得十分詳細。田莊在京城郊外,鋪面位於城南。另有家具、布匹、首飾、銀器若干。

  單看禮單,確實不算薄。可蘇錦兒從小跟著商姨娘算帳,一眼便看出其中的問題。

  城南的鋪面位置偏僻,近幾年生意不好。京郊的田莊土地貧瘠,每年收成有限。至於首飾和銀器——寫的是一整套。究竟是什麼成色,卻沒有註明。

  蘇錦兒將禮單看完,輕輕放回桌上:「母親安排得很周到。」

  蘇夫人看她一眼:「你沒有別的要求?」

  「婚事由父母作主,嫁妝自然也由父母安排。」 蘇錦兒回答得十分乖巧。

  蘇夫人的神色稍緩:「你能這樣想便好。」

  「不過……」 蘇錦兒話音一轉。

  蘇夫人剛剛緩和的神情又淡了下來:「不過什麼?」

  「女兒出嫁後,姨娘仍要留在府中。」 蘇錦兒低下眼睛。

  「姨娘這些年替女兒攢了些東西,雖不值什麼錢,卻是她的一番心意。」

  「女兒想將那些東西一併記入嫁妝單子。」

  蘇夫人皺眉:「商氏一個姨娘,能有什麼東西?」

  「確實不多。」

  「既然不多,何必特意記上一筆?」

  蘇錦兒輕聲道:「王府既然按規矩下聘,蘇家的嫁妝也應當列得清楚。誰添了什麼,都寫在單子上。日後若有缺失,也方便查驗。」

  蘇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
  蘇錦兒說得十分平靜,可這話真正的意思,蘇夫人聽得明白。

  她要把商姨娘給的東西單獨列出。這樣一來,無論日後蘇家怎麼調整嫁妝,都不能動商姨娘那一份。更不能將商姨娘這些年攢下的私產,混進蘇家公中充作體面。

  「你擔心府里會少了你的嫁妝?」 蘇夫人的聲音已經冷了幾分。

  蘇錦兒立刻搖頭:「女兒不敢。」

  「只是靖親王府門第高,聘禮和嫁妝都要經過禮部核驗。」

  「父親又在禮部任職,若帳目有半分含糊,反而容易惹人議論。」

  她並未指責蘇夫人,只是提醒她,這門婚事如今盯著的人太多。蘇家想要體面,就必須將每一筆嫁妝寫清楚。

  蘇夫人沉默片刻,最終還是點了頭 「商氏願意給什麼,讓她自己列一份單子送來。」

  蘇錦兒微微一笑: 「多謝母親。」

  蘇夫人合上帳冊:「還有一件事 。你嫁入王府後,商氏仍只是蘇家妾室。」

  「你不能因為自己身份變了,便處處越過規矩照顧她。」

  蘇錦兒臉上的笑意淡了些:「姨娘養育女兒多年,女兒不能不管。」

  「孝順生母沒有錯。」 蘇夫人道: 「但尊卑有別。你若過分抬舉妾室,王府也會覺得蘇家沒有規矩。」

  這句話聽著是在教她。實則是在提醒她。就算成了世子妃,也不能利用世子妃身份替商姨娘爭太多東西。

  「女兒明白。」 她沒有爭辯。

  有些事情,現在說沒有用。只要她真正嫁入王府,擁有自己的銀子、人脈和體面,想照顧商姨娘,自然有的是辦法。沒必要此刻與蘇夫人硬碰硬。

  蘇夫人見她低頭,語氣稍緩 :「你從前沒有認真學過規矩。從明日起,每日到正院來,由張嬤嬤教你管家、禮儀和各府往來。」

  蘇錦兒抬起頭:「每日?」

  「怎麼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 她迅速垂下眼,「女兒只是太高興了。」

  蘇夫人顯然不信:「你既要嫁進王府,便不能還像從前那般懶散。」

  「若到了婆家鬧出笑話,沒人替你收拾。」

  蘇錦兒想起沈昭。那人親口答應過會給她時間慢慢學。沒想到她還沒嫁過去,便要提前學著做世子妃。

  從正院出來時,蘇錦兒的腳步明顯比進去時沉重許多。

  商姨娘一直在院中等她。見她回來,立刻迎上來:「談得如何?」

  「母親給了禮單。」

  「有多少?」

  蘇錦兒把單子遞過去。

  商姨娘仔細看了一遍,臉色逐漸嫌棄:「城南那間鋪子都快關門了。」

  「田莊也不好。」

  「還有這些首飾,只寫一套,誰知道最後給你的是金的還是鍍金的?」

  蘇錦兒贊同地點頭。不愧是親母女,看帳的角度一模一樣。

  「母親已經答應,讓姨娘把準備的東西單獨列出來。」

  商姨娘愣了一下:「單獨列?」

  「寫明每樣東西是誰給的。」

  商姨娘慢慢明白過來。她原本只準備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銀子和首飾私下交給女兒。

  可若寫進嫁妝單子,便成了蘇錦兒過了明路的財產。任何人想動,都要有個說法。

  「囡囡。」 商姨娘握住她的手,「還是你想得周到。」

  蘇錦兒輕輕拍了拍她:「姨娘放心。你給我的東西,誰也拿不走。」

  商姨娘眼圈忽然有些紅,她這些年在蘇府過得不算差。可妾室的東西,從來不能真正算作自己的。

  蘇懷遠一句話可以拿走。蘇夫人若要清查,她也不能拒絕。

  她拼命攢錢、買首飾,不只是為了女兒的嫁妝,也是怕自己老了以後無所依靠。

  如今女兒還沒出嫁,已經開始替她打算。商姨娘心裡又酸又軟。正想抱著蘇錦兒哭一場,院中那隻灰雁忽然又大叫起來。

  另一隻大概忍無可忍,再次一口啄了過去。

  商姨娘的眼淚瞬間收了回去:「它怎麼又叫?」

  蘇錦兒看了一眼:「可能餓了。」

  「剛餵過。」

  「那便是閒的。」

  她看看雁,又想想某人。越看越像。

  商姨娘喃喃道:「這雁……莫不是跟他們世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?」

  當晚,商姨娘熬夜列嫁妝單子。蘇錦兒則坐在一旁,將蘇夫人給的禮單重新謄抄了一遍。

  第二日一早,她剛準備去正院學規矩,王府卻送來一個盒子。

  盒中沒有點心,也沒有首飾,只有一本薄薄的冊子。封面寫著四個字:王府家規

  蘇錦兒翻開第一頁:

  第一條:王府內宅不設晨昏定省,非年節不必日日請安。

  第二條:世子妃嫁妝歸本人所有,府中無權過問。

  第三條:中饋由王妃掌管,世子妃可自願隨學。

  蘇錦兒一條條看下去。越看,眉頭揚得越高。

  冊子最後夾著一張紙條。上面的字跡她已經十分熟悉。

  ——聽聞蘇姑娘今日開始學習規矩,特送王府規矩一份,以免學錯。

  蘇錦兒盯著「以免學錯」四個字看了許久。

  半夏小心問:「小姐,世子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蘇錦兒合上冊子。

  「意思是教我的,未必是王府需要的。」

  「世子殿下……」她指尖在那四個字上輕輕一叩,「想得倒還挺周全。」

  「那您今日還去正院嗎?」

  蘇錦兒拿著冊子站起身。

  「去。」

  不但要去,還要把這本王府家規帶上。

  畢竟蘇夫人說了,她要嫁進王府,便該學習王府的規矩。

  沈昭特意送來的,總不能浪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