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子一天比一天黃，秋收近了。
今年年景好，稻穗顆顆飽滿，沉甸甸地垂著頭。
生產隊開了會，安排了秋收的生產計劃，定了搶收的日子。
第二天一早，趙叔站在田埂上，眯著眼看了看大晴的天，低頭看了一眼稻穀，揮揮手道，
「趁著天氣好，趕緊搶收，一口氣幹完了，再有雨也不怕了。搶收期間，天不亮就出工，涼快，晌午歇一氣，傍晚不收工，接著再干到天黑。
爭取十天之內，把稻穀全部割倒、捆好，挑上道場碼起垛。這一部分完成，心裡就踏實了大半，後面的脫粒、揚場、曬穀，再按班組輪著來。」
趙叔接著把任務分到了各小組，話音一落，人群里嗡嗡的，有人應和，有人已經在拎鐮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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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十天？十天之內下不來吧。」人群里不知是誰嘟囔了一句。
「少說兩句，趁天好趕緊干，真等雨來了你哭都沒地方哭。」旁邊一個人懟了回去。
趙叔拿記工簿朝那人虛點了一下，「婦女組這片，一人一壟，誰割到哪兒我記著，別磨洋工。」
槐花彎腰抓起鐮刀，在褲腿上蹭了兩下刃口，試了試手感。
旁邊李嬸和王麗婆媳倆已經彎下腰去了，鐮刀割稻的「唰唰」聲接連響起。
也有不緊不慢的，蹲在田埂上喝水，拿草帽扇風，東瞅西望，說著閒話。
「哎，二丫娘呢？咋又來晚了？」孫大娘直起腰喊了一聲。
「來了來了！」二丫娘從田埂那頭小跑過來，手裡攥著鐮刀，褲腳卷得高低不齊，臉上還帶著沒擦淨的灶灰，「鬧肚子，剛上了個廁所。」
「趕緊的，你那壟給你留著呢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
人群散開，各就各位。
割稻的彎腰往前推，捆稻的跟在後頭扎草葽子，挑稻的壯勞力把草頭往道場上挑。
天熱，人擠在一起，汗味混著稻稈的青氣，悶在田壟間。
有人割著割著停下來擦汗，有人嘴裡不閒著，說誰家昨晚上兩口子干架了，說趙家興也報名要考大學了，說今年的穀子比去年飽滿。
也有悶頭幹活不吭聲的，比如槐花。
她彎著腰，鐮刀一揮，一把稻稈割斷，左手順勢攏住，往懷裡一帶，轉身鋪到身後，稻稈一排排碼得整齊。
轉回身，彎腰，鐮刀一揮，又是一大把。
動作乾淨利索，一氣呵成，像是踩著某種只有她自己才聽得見的拍子，一下接一下，穩而勻。
汗從額頭淌下來，順著下巴滴進泥土裡，槐花抬起袖子隨意地抹一把，手腳麻利地接著往前趕。
割完自己那一壟，槐花直起腰來歇氣，回頭一看，二丫娘那壟才割了半截，正蹲在田埂上喝水。
槐花沒等她，彎腰接著割下一壟。
背上不用背著秋穗，心裡有盼頭，手上的勁就足。
秋收一完，「秋後再說」就到期了，趙叔就不好再拿『等一等』搪塞了。
槐花割著割著，偶爾直起身來，看著田裡金黃的稻浪一浪接著一浪地翻過去，心裡頭那點盼頭像稻穗一樣，沉甸甸的。
秋收進入收尾的時候，天氣一直晴好，道場上的穀子鋪得滿滿當當，翻穀子的人戴著草帽，赤著腳在谷堆上走出一道道溝。
趙叔站在曬場邊，手裡捏著一穗稻穀，搓開殼看了看，對旁邊的吳會計說，「今年能多分些口糧了。」
滿倉也在田裡道場上兩頭忙。
他出一天工，晚上回去還要熬夜看書，人瘦了一圈，可眼睛裡亮堂堂的。
秋收收尾那天傍晚，滿倉剛從道場回到老屋，還沒來得及坐下，院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徐文華推門進來，手裡攥著一張報紙，臉色不太一樣。
「趙滿倉，你看。」
徐文華把報紙攤在桌上，手指點著頭版那行大字——《高等學校招生進行重大改革》。
下面密密麻麻擠著兩三千字的報導，還配了一篇社論，標題是《搞好大學招生是全國人民的希望》。
「你看這兒。」徐文華往下指了指。
滿倉湊過去，一行一行地看。
報導說，今年高等學校的招生工作進行了重大改革，廢除了推薦制，實行「自願報名，統一考試，地、市初選，學校錄取，省、市、自治區批准」的辦法。
凡是工人、農民、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、復員軍人、幹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，只要符合條件，都可以自願報名，還可以根據自己的愛好和特長，選報幾個學校和學科類別。
年齡一般不超過二十五周歲，未婚。
但實踐經驗比較豐富、有專長的，以及一九六六、一九六七兩屆的高中畢業生，年齡可以放寬到三十歲，婚否不限。
社論寫得更是直截了當。
說「四人幫」徹底取消了文化考試，把交白卷的假典型樹為樣板，就是顛倒是非。
現在打倒了「四人幫」，就要理直氣壯地抓好文化考試，「在德育、體育相同的情況下，要把文化水平最優秀的人選拔出來上大學」。
滿倉看得心跳加快，呼吸都急促了幾分。
看完了，深吸一口氣，輕拍了拍胸口，目光停在「地、市初選，學校錄取，省、市、自治區批准」那行字上，眉頭擰了起來。
「徐知青，這個『初選』是啥意思？是不是還要先考一回？」
徐文華搖了搖頭，指著報紙上的幾行小字，
「不是先考一回，是考完了以後，地市一級的招生委員會根據政審、考試和體檢的情況，提出一份初選名單。
這份名單的人數，是最後錄取總數的兩倍左右，進了初選名單，只是有了被大學挑選的資格，還不算錄取。」
滿倉愣了一下，「那『省、市、自治區批准』呢？」
「學校從初選名單里挑人，挑中了，再把名單報給省里的招生委員會批准。批准了，才算正式錄取。」
徐文華頓了頓，「就是說，考完試也不能鬆勁，後面還有好幾道關。」
滿倉點點頭，盯著報紙，把那幾個字又看了一遍。
自願報名，統一考試，地市初選，學校錄取，省市區批准。
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，像是把一條路從頭到尾走了一趟。路是通的，但不止一道門，每一道門都有可能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