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徐知青,」滿倉的手指在「擇優錄取」四個字上敲了一下,嗓音一沉,「考完了還不算完,後面還有初選,還有批准,哪一道關我都不想被篩下來。」
徐文華看了滿倉一眼,
「政審和體檢是考試之後的事,先出成績,夠線的才進那個名單。至於你的政審,不用擔心,文件上寫得清楚,主要看本人表現。
你是貧農出身,本人歷史清白,在村里出工勞動,積極勤勞,誰也說不出你一個不字。」
頓了一下,「至於趙劉氏和趙永富……那是他們的事,不是你的。你報考一般專業,政審這一關,卡不住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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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倉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徐文華說的那些話,他聽進去了。
政審卡不住他,這是徐文華給他吃的一顆定心丸,可這顆定心丸是從徐文華嘴裡說出來的,意義就不一樣了。
「徐知青,」滿倉抬起頭來,看著徐文華,喉嚨有點發緊,
「我二哥從前對你……做過的那些事……你大人有大量,不跟他計較,還這麼幫我。我……記著了。」
徐文華擺了擺手,沒讓他繼續,
「你二哥是你二哥,你是你,他做過什麼,跟你沒關係。我幫你複習,是看你自己肯下功夫,換了別人,我也一樣。」
話是這麼說,徐文華自己心裡清楚,不是「換了別人也一樣」。
趙家興和趙家旺也來找過他,他沒給。
村里上過高中的後生不止滿倉一個,可他把從省城寄來的全套練習冊先給了趙滿倉。
為什麼是趙滿倉?
他只是覺得趙滿倉這個人值得幫。
趙滿倉肯下功夫,為人實在,槐花之前作難的時候,趙滿倉沒有站在趙永富和趙劉氏那邊,反而暗地裡不止一次幫過槐花,還曾救過槐花一命。
這些事徐文華雖未件件親眼看到,耳朵卻聽了不少。趙滿倉是什麼樣的人,他心裡有數。
至於是不是因為槐花,徐文華沒有去想。或者說,他想了,但沒有深想。
他只是覺得趙滿倉這個人信得過,如今幫他,也只是順手的事。
「你好好複習,」徐文華把報紙收起來,「別的不用多想,數理化的全套練習冊至少要滾兩遍以上,才能有階段性的收穫。」
「嗯,數學練習冊我做完了。」滿倉收起桌上的數學練習題冊,「物理和化學的還沒開始,時間不夠用,我恨不得一天掰成兩天使。」
「數學的計算量最大,也最耽誤時間。物理和化學做起來快多了。」徐文華寬慰道,「你既然數學已經拿下了,剩下的兩門問題不大。」
滿倉點了點頭,心裡稍微鬆了松,把數學練習題冊抱在懷裡,「我現在就和徐知青一起去大隊部把物理和化學的練習冊換過來。」
徐文華剛要接話,忽然想起什麼,拍了拍手裡的報紙,「對了,晚點兒陳書記要在廣播裡廣播,正式通知大家。」
滿倉點了點頭,在心裡盤算著時間,報紙上只說了年底前,具體日子還沒定。
他問了一句,「具體啥時候考試?」
「省里還沒定具體日子,但肯定在年底前。」
滿倉一琢磨,「即便是年底冬天的時候考,也只剩下三個月左右的時間了。」
「對,這個時候覆習衝刺的人更多。」徐文華點點頭,「相信自己,剩下的三個月時間來得及,以你目前的效率和狀態。」
滿倉深吸一口氣,抬腳朝外走,「走,去你那兒換書。」
徐文華「嗯」了一聲,快走兩步,率先出了老屋的門。
來到大隊部,陳書記正在東屋調試廣播設備,看見他們,隔著窗戶多看了一眼。
滿倉把數學練習冊還給徐文華,從他手裡接過物理和化學這兩門的練習題冊。
懷裡的書沉甸甸的,分量壓手,可心裡是滿的,也是沉的。
回到家沒一會兒,陳書記熟悉的聲音從廣播裡響起,透過喇叭傳遍了趙家凹子村的每一個角落。
「社員同志們,注意了!社員同志們注意了!下面播報一個重要消息。」
「國務院批轉教育部文件,決定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制度。凡是工人、農民、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、復員軍人、幹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,符合條件的,都可以自願報名。」
「年齡二十歲左右,一般不超過二十五周歲,未婚。實踐經驗比較豐富、有專長的,年齡可以放寬到三十周歲。」
「這次招生,堅持德智體全面衡量,擇優錄取。政審主要看本人表現,不搞唯成分論。
過去『唯成分論』那一套,出身不好就一棍子打死的做法,現在糾正了,家庭出身是次要的,本人表現好,考試成績過硬,一樣可以上大學。」
「考試實行自願報名,統一考試,地市初選,學校錄取,省、市、自治區批准。」
「公社、廠礦、機關、學校黨組織負責政審,普通高校招生和畢業分配,按照國家計劃執行。入學後一律實行人民助學金制度。」
「願意報名的,到大隊部來登記。時間緊,大家抓緊。」
滿倉坐在桌前,聽著廣播聲在院子裡迴蕩。
他把物理練習冊翻開,手指在書頁上摩挲了一下,還沒來得及寫下一道題,腦子裡忽然蹦出一件事,二哥回來快三個月了。
他得帶二哥去省城的大醫院檢查身體,開證明,再去特殊監獄辦手續。
放下書,長長地嘆了口氣,滿倉抬手捏了捏緊蹙的眉心。
不想去,在這個節骨眼上,滿倉真不想去。
可不去不行。
家裡除了他,還有誰能替他跑這一趟?
大哥腿腳不好,爹年紀大了,出不了遠門,更何況二哥如今身體還沒完全恢復,路上得有人照顧。
廣播裡陳書記的聲音還在繼續,滿倉的心裡卻一半是火,一半是水。
火是高考,是往前奔的勁頭,是唯一的出路,水是二哥趙永富,是那個甩不掉的包袱,是必須跑的省城。
使勁地抓撓了幾下自己的一頭平頭短髮,滿倉重重地呼出一口氣,把物理練習冊重新翻開,拿起筆,低下頭,先把前面的幾道題做完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