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3章 先緊著你

  一想起這個名字,趙永富胸口的那口氣就往上頂,心中積壓的恨意就更多了一分。

  但他現在不但動不了付槐花,甚至連說都沒法說。

  那本《本草拾遺》的書在監獄,待坐滿了牢才能拿回來,沒有證據,就憑他這張嘴,親爹不一定會信,滿倉也會替付槐花狡辯。

  如今滿倉的話在爹面前的分量可不一般,他要是反駁滿倉,爹反過來會以為他是在嫉妒滿倉,所以朝滿倉身上潑髒水。

  只有等書拿到手,有了確鑿的證據,加上省城大醫院的檢查證明,就可以揭穿槐花,到時候他倒要看看付槐花這個天殺的要怎麼抵賴?!

  趙永富越想心裡越堵,胸口那股悶氣越積越厚,像一塊石頭壓在肺上,吐不出來,也咽不下去。

  他往被子裡縮了縮,剛想說「睡吧,不早了」,不想一開口就嗆了一下,嗓子眼發癢,一聲悶咳頂上來。

  下意識拿手按住胸口,想把那聲咳壓回去,可越壓越癢,接連幾聲「咳咳咳」從嗓子眼裡擠出來,一聲比一聲短,一聲比一聲悶。

  每咳一下,肋骨斷過的地方就扯著疼,趙永富不敢使大勁,只能拿手死死捂著胸口,整個人縮在床上,肩膀一聳一聳的,憋得滿臉通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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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咋了這是?前些天不是說,天天躺著,胸口倒也沒覺得憋悶難受了?」趙德仁站起身,叼著菸嘴看向趙永富。

  「你能不能別抽了!」趙永富咳著嗓子罵了出來,「嗆死個人!煩不煩!」

  趙德仁被趙永富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,把菸嘴從嘴邊抽出來,旱菸杆背到了身後。

  「你走,走了我自然好了。」趙永富咳著,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,帶著氣,「別在我屋裡待著。」

  趙德仁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,氣呼呼地往外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,瞥見趙立根還靠在門框上,吼了一嗓子,「這麼晚了,不回去睡覺還待在這兒幹啥!」

  趙立根忙起身,跟在趙德仁身後,默默地朝外走。

  老屋。

  滿倉正坐在桌前對著一道數學題較勁。

  舊本子上已經寫滿了鉛筆字,他拿鋼筆在鉛筆字上改改畫畫,筆尖在「已知」和「求證」之間來回比劃,眉頭擰成一團。

  院門口傳來敲門聲,「趙滿倉在不在?」

  是徐文華的聲音,滿倉忙放下筆朝外走,「在。」

  徐文華跨進院子,手裡提著一個布包,鼓鼓囊囊的,見滿倉出來,指了指布包,示意進去說。

  進了滿倉的偏屋,徐文華把布包擱在桌上,解開,裡頭是整套練習冊,封皮是素淨的淺綠色,上面分別印著「代數」「物理」「化學」,還有「數理化自學叢書」幾個小字。

  最底下印著「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」一行字。

  書都是嶄新的,邊角齊整,翻開來,紙頁還帶著一股子油墨味兒。

  全套十七冊,攤開來,鋪滿了整個桌子。

  滿倉一時間呆住了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拿起一冊代數,翻了翻,放下,再拿起一冊物理,翻了翻,放下,最後拿起一冊化學。

  十六開的冊子,封面素淨,紙頁白淨,字印得清清楚楚,每道題後面還留著大片的空白。

  滿倉長這麼大,還沒見過這麼多、這麼新的複習資料。

  「我家裡寄來的,全套。你看看想先拿哪門?」徐文華道。

  滿倉把三冊書攤在面前,看了看數學,又看了看物理和化學。

  想了想,把數學那幾冊挪到自己跟前,「我先拿這幾冊,物理和化學的合卷你拿回去,等這幾冊做完了,我再找你換。」

  徐文華看了滿倉一眼,「都放你這兒也行,我那邊還有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滿倉搖頭,「你也要複習,我每回只拿一門,做完了再換下一門,這樣兩個人都可以練習。」

  徐文華沒再推辭,把物理和化學的合卷收回布包里,擱到一邊。

  滿倉翻開那本代數,看了兩頁,題目密密麻麻的,有的他有把握解開,有的直撓頭。

  滿倉指著靠後的一道應用題,「徐知青,這道我看了半天,沒理清思路。」

  徐文華湊過去看了一眼,拿過那個舊本子,三兩筆勾了個圖,在幾個關鍵步驟下面畫了線,

  「從這裡入手,先把這個變量替換掉,後面就順了。」

  滿倉盯著看了片刻,一拍腦門,「原來是這樣,我卡在前頭那個公式上了。」

  徐文華笑了一下,

  「理科得多練,光看不行。這套書是目前最新的,只是語文和政治的還沒有,不過你把語文和政治這兩課的課本吃透了就行,畢竟靠記的知識點多。數理化就不一樣了,得拿筆頭練。」

  滿倉把手裡那本代數攥得緊緊的,點了點頭。心裡那口憋了許久的氣,仿佛一下子通了。

  「謝謝你,徐知青。」滿倉由衷道,一雙眼睛亮亮的。

  徐文華擺擺手,

  「不跟我客氣,做完了再換。」他頓了一下,語氣沉了沉,

  「對了,趙家興和趙家旺前兩天來找我了,說課本都弄不見了,問我有沒有課本和練習題。說鎮上有課本賣,卻沒有賣練習題的,怕是要去縣城買。」

  滿倉愣了一下,「他們也來找你了?」

  「嗯,我沒給。」徐文華看著滿倉道,「資料有限,先緊著你。」

  滿倉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說什麼好。

  趙家興和趙家旺也是村里上過高中的青年,底子不算差。他們也動了心思,滿倉理解。

  徐文華把這麼寶貴的資料先給了他,這份情,他記著。

  「我一定考上。」滿倉低聲說了一句,像是說給徐文華聽,也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
  徐文華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再多說,轉身走了。

  接下來的日子,滿倉學得更狠了。

  那本代數被他翻得起了毛邊,沒有草稿紙用,就在地上拿樹枝畫,在舊報紙的空白邊角上寫。

  出工的時候,他嘴裡念念有詞,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背著公式和定理,旁人也聽不清他在嘟囔什麼。

  滿倉口袋裡還揣著一個本子,上面記得密密麻麻,都是零碎的知識點,歇氣的空檔就掏出來看一眼。

  晚上更是熬到半夜,煤油燈里的油燒短了一截又一截。

  只有卡住的題,他才抄在舊本子上,收工後去大隊部找徐文華。

  徐文華總是三兩下就能解出來,這讓滿倉對徐文華越發地佩服,同時也覺得自己離考場更近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