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實在撐不住了,腿肚子打顫,後背的汗把褂子都洇透了。
「行了行了。」趙永富喘著粗氣,沖趙立根歪了歪嘴,「把屁股擦了,扶我回去。」
趙德仁在外頭喊,「拉完了?拉完就趕緊擦,蹲久了腿麻了更難弄!」
趙立根騰出一隻手去夠稻草把子,另一隻手還得撐著趙永富。
趙永富嫌他動作慢,罵道,「你能不能利索點?我腿都快斷了!」
趙立根咬著牙,捏著稻草把子給他擦了兩把。
趙永富屁股一縮,「輕點!你當是刷鍋呢?!」
門口的趙德仁探著頭往裡看了一眼,「擦乾淨點,別糊弄,回頭褲子上全是,不還得洗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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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立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沒吭聲,放輕動作擦了兩遍,把稻草把子扔進了便盆里。
彎下腰,用肩膀頂住趙永富的腋窩,一點一點把人往上架。
趙永富整個人的分量壓在他半邊身子上,趙立根兩條腿直哆嗦,尤其是那條跛著左腿,抖得不聽使喚,他費了好大勁才把人架起來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走到半路,趙永富又嫌他走得不穩,顛得腳踝疼,罵罵咧咧地讓他慢點。
趙立根悶著頭,一步一步挪到床前,把趙永富放到床上,自己靠在牆根上喘了好一會兒,胳膊和腿還在不停地抖。
趙永富歪在床上,還不忘補一句,「你這伺候人的功夫,半點兒都趕不上滿倉。」
趙立根嘴唇動了動,沒接話。
「行了,去把那便盆倒了洗洗,下回好用。」趙德仁跟進來,揮了揮旱菸杆,吩咐道。
趙立根低著頭彎著腰,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。
拾掇完了,提著籃子出了門。
趁著天還沒黑去撿些柴火回來。
之前滿倉撿柴,一撿就是一擔子,總能燒個兩天,可趙立根自己腿腳不便,撿多了他也挑不回來,只得提著籃子撿。
一籃子也只夠燒一天,只得一天不落地利用傍晚的功夫去撿,不然就接不上。
還得手腳麻利點兒,永富還等著他回去燒水給他洗澡。
等新屋的活終於忙完了,趙立根自己也累得筋疲力盡,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回到了自己家。
屋裡燈亮著,灶台上乾乾淨淨,碗筷都收進了櫥櫃。
金鳳正抱著秋穗往東廂房去,聽見門響,扭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進了東廂房,門關上了。
槐花坐在堂屋的桌前,頭也沒抬。
眼前堆著幾件破爛衣裳,槐花正一件一件翻著,挑出還能用的,左扯一片,右撕一塊,擱到一旁拼湊。
這是在給秋穗改做小衣裳。
趙立根在桌前站了一會兒,這才想起來,自打上回被金鳳從廚房「趕」了出去,他就沒在自己家吃過飯了。
頭幾回他還回來,想著總能趕上口熱的,可金鳳不給他留,槐花也不問他。
以前不是這樣的。
以前他也經常呆在老屋不回來,但只要一回來槐花都會給他熱飯,端到他跟前,問一句「吃了沒有」。
如今金鳳在,他回不回來,吃沒吃,好像都不影響她們的日子。
趙立根慢慢挪到槐花旁邊坐下,看著槐花低著頭,專心地拾掇那些舊布片,像屋裡沒他這個人一樣。
金鳳在東廂房哄秋穗睡覺,聲音低低的,隔著一道門,聽不真切。
趙立根坐不住了,站起來,出了門,往隔壁新屋去。
那邊燈還亮著,爹和永富還在說話。
趙立根進了堂屋,站在西廂房門口聽著。
趙德仁蒼老的嗓音響起,「滿倉這回要是考上了,那就是咱老趙家第一個端鐵飯碗的。國家幹部,吃皇糧。」
吧嗒了一口旱菸,吐出一口煙霧,語氣里是難得的熱乎勁,
「大學在省城,念完了分配到縣城,就是吃公家飯的人。咱家往後也算有在外頭做事的人了。」
趙立根在門檻上坐下來,沒出聲。
趙永富沒接話,歪著頭看著窗外。過了一會兒,他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
「當初,我也是家裡的指望。」
趙德仁頓了頓,扭頭看了他一眼,「提那些幹啥。」
「咋,提不得?」趙永富聲音悶悶的,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味兒,「我以前不也是咱家的指望?你不也把啥都指在我身上?」
趙德仁沒接話,低下頭,旱菸杆輕輕敲了兩下鞋底,磕了磕菸灰,
「那時候是那時候,現在是現在。滿倉有出息,咱家不就跟著有奔頭?你這當哥的,也該高興。」
趙永富嘴角扯了一下,往一邊歪著,沒笑出來,也沒吭聲。
趙立根靠在門框上,聽著。
他知道永富這話里的滋味。
從前永富仗著自己的鐵拳頭,加上是「土匪」隊隊長,到哪兒都是橫著走,全公社誰不讓他三分?!
爹管不住他,娘把他當命根子,家裡的人和事都圍著他轉,趙立根想拍個馬屁都插不上隊。
後來「土匪」隊撤了,高翠蓮死了,永富的身子就這麼垮了,坐了牢不說,還整出了保外就醫來,整個人就廢了。
從前那個威風凜凜的趙永富,如今連拉個屎都要人幫忙架著。
滿倉這一考出去,這個家往後最受器重的就是滿倉了。永富別說是全家的指望,能不拖累這個家就不錯了。
趙永富慢慢翻了個身,面朝著牆。
煤油燈的光從背後打過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扁扁的一團,縮在那兒。
趙永富閉著眼睛,看似安安靜靜地躺著,腦子裡卻像一鍋煮開的粥,咕咚咕咚地不停翻騰著。
滿倉要考大學了。
他聽著爹說這些話,心裡不是滋味。
從前這個家的指望是他,如今換成了滿倉。
他這個廢人癱在床上,連洗澡拉屎都要人伺候,還有什麼資格讓爹像以前那樣器重他?
往後這個家,最受器重的人是滿倉,再也不可能是他了!
趙永富心裡的酸楚和恨意翻騰得厲害,可又恨不起滿倉,滿倉伺候他,端飯端藥,從沒少過他一頓。
更重要的是,他還得指望滿倉。
且不說滿倉以後出息了,他能沾沾光,保外就醫滿三個月了就得去省城大醫院開證明,去特殊監獄辦手續,都得滿倉跑。
他沒資格恨滿倉,或者說,相比較恨,他更嫉妒滿倉,不然這憋悶的胸腔為啥總有股子酸意直朝上涌?
他應該恨的人是高翠蓮,那個賤人給他下了毒,一個月的杏仁粉毀了他一輩子,高翠蓮倒自己兩腿一蹬死了。
那他趙永富還能恨誰?
付槐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