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1章 爭分奪秒

  信紙是縣裡供銷社賣的那種薄薄的橫格紙,折成三折。

  賀玉蘭落筆很輕,信紙上的字寫得更小,有些地方墨色淡了,像是寫的時候趕時間。

  信不長,滿倉站在門口一口氣看完了。

  趙滿倉同學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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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你好,見信如見面!

  這邊關於要恢復高考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安平縣城,雖說正式文件還沒下來,但大家都在議論。

  我媽和我繼父說這事八九不離十。

  打聽了一下,同在縣城的同學也都在備考。

  我現在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看書。

  好在在棉紡廠只是個臨時工,活兒沒有那麼多。

  幾年沒摸書了,一開始生疏得很,可一天天啃下來,自己都覺得有進步。

  前幾天做了一道幾何題,想了半天沒想出來,半夜醒了忽然有了思路,摸黑爬起來記在本子上,生怕第二天忘了。

  哈哈,有種重新回到校園的感覺。

  累是累,可心裡踏實,日子比之前充實多了。

  你呢?感覺咋樣?有沒有吃力的感覺?

  出了一天工,回來後看書累不累?你高中底子比我好,可得堅持好好複習,別浪費時間與機會。

  我不多寫了,得去看書了,必須爭分奪秒。

  趙滿倉,咱們考同一所大學吧,省城見。

  賀玉蘭

  一九七七年八月初一

  滿倉把信看了兩遍,嘴角不自覺彎了彎。

  信末那句「爭分奪秒」底下還畫了一道槓,像是怕他看不見似的。

  他想像著賀玉蘭趴在燈下寫信的樣子,寫完這幾個字,把筆一擱,抱起課本就啃,連信封都是匆匆封上的。

  滿倉把信折好,塞進褲兜里,拍了拍,轉身回了屋。

  桌上的課本還攤著,剛才那道數學題做到一半,草稿紙上畫得亂七八糟。

  他坐下來,重新拿起筆,看著那道題,腦子裡卻還是賀玉蘭信上的那幾行字,「咱們考同一所大學吧,省城見。」

  滿倉深吸一口氣,低下頭,繼續算題。

  這回筆下的動作比剛才利落了不少。

  沒過多久,外頭響起了出工的口哨聲,滿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,這才想起來,午休的時間早過了,該出下午工了。

  他合上課本,把草稿紙往書里一夾,擱在桌角,起身進了廚房,舀了半瓢涼水灌下肚。

  水一落肚,身體清醒了,腦子裡的那幾道題散了,腳底下有了勁。

  抹了一把嘴,滿倉抬腳出了門,朝地里走去。

  傍晚收工,滿倉先去了新屋,他沒有進西廂房,而是直接進廚房,手腳麻利地做好了飯,盛起來一缽子粥,夾了兩筷子菜就直接出了門,頭也不回地朝老屋走去。

  這段時日他都是這樣,就早上挑水和一日三餐的活是他在做,伺候二哥的活他全甩給了大哥和親爹。

  這些天趙德仁確實變了樣。

  從前他是一根旱菸杆捏在手裡,往堂屋裡一坐,等著飯菜上桌。

  如今滿倉要高考,一旦考上就能端鐵飯碗,伺候趙永富的活就全壓在趙立根一個人身上,他這個當爹的不得不上手了。

  可他趙德仁這輩子哪裡伺候過人?

  每天晚上伺候趙永富洗澡的活是最累的。

  趙立根燒了水,兌在木盆里,端進西廂房。

  趙德仁跟在後頭,指揮著,「先試水溫,別燙著你二弟!」

  趙立根拿手試了試,「剛好。」

  趙德仁不信,自己伸手進去攪了攪,旱菸杆夾在腋下差點掉進盆里,「這叫剛好?再加半瓢涼的!」

  趙立根加了水,把趙永富從床上扶起來。

  趙永富上半身不敢動,怕扯到了肋骨處的傷口,斷了的那隻左腳踝也使不上勁,幾乎整個人的重量全壓在趙立根身上。

  趙立根歪著身子,一瘸一拐地把人架到木盆邊上,趙德仁在旁邊喊,「扶著腰!別光拽胳膊,拽脫了咋辦?」

  待趙永富坐進盆里,趙立根蹲下去給他搓背。

  趙永富齜著牙朝趙立根抱怨,「使點勁……你是搓背還是撓痒痒?」

  趙立根加了把勁,趙永富又嗷地一聲,「輕點!你當我這背是搓衣板呢?」

  趙立根蹲在那兒,手停了一下,沒吭聲,繼續搓。

  趙德仁站在一旁,旱菸杆在手裡捏著,眼睛瞪向趙立根,「你倒是利索點,水一會兒就涼了。」

  洗完澡,趙立根把人扶回床上,他自己整個人便像是從水裡面撈出來一樣,一頭一身的汗,累得腰都直不起來。

  伺候趙永富拉屎也是費勁。

  趙立根把他從床上架起來,一隻手撐著他,一隻手拎著便盆。

  趙永富左腳不能著地,半邊身子的分量壓在趙立根身上。

  趙立根咬著牙,架著趙永富一步一步朝茅廁挪,動作慢得像蝸牛在爬。

  趙德仁跟在後面,嘴裡不停,「扶著點扶著點!腳底下看著點!」

  趙永富皺了皺眉,嫌親爹太吵了,直接罵,「你倒是來扶一把啊!光動嘴!」

  趙德仁旱菸杆往腋下一夾,「我這不是幫你盯著嗎?萬一摔了咋整?」

  「你別一直吵吵著就不會。」趙永富喘著粗氣懟道。

  終於到了茅廁,趙立根扶著趙永富蹲下去,讓趙永富坐在便盆上,自己彎著腰撐著,胳膊直打顫,身子也跟著抖。

  趙永富一手撐著牆壁,一隻手死拽著趙立根,才能穩住身子拉屎。

  趙德仁站在門口守著,嘴上沒停,「拽緊點兒,別摔了。」

  久坐未動,每回拉屎都結火。

  趙永富蹲了半晌,臉漲得通紅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,嘴裡「嗯……嗯……」地使勁,可又不敢太使勁。

  胸口那幾根斷了的肋骨剛長上,一使勁就扯得生疼。

  左腳踝更是不敢碰地,就一條腿,再加上支撐外部的力量,蹲久了麻得撐不住,生怕一歪摔在地上。

  他只能一點一點地使勁,額頭上的汗直往下淌。

  趙立根撐著他,自己比趙永富抖得還厲害,兩條胳膊酸得發麻。

  憋了半天,撲通一聲,便盆里落下幾顆干硬的糞蛋子,滾了兩下,沒了動靜。

  趙永富歇了口氣,慢慢地深吸一口氣,再次憋了一回,這回總算又下來幾顆,連帶著一小截乾的。

  茅廁里本來就臭,陳年的騷味混著新拉出來的屎臭,一股一股往上翻,嗆得趙立根直皺眉。

  趙永富自己也嫌臭,偏過頭去,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,可手還撐著牆,蹭完了趕緊扶回去,嘴裡嘟囔了一句,

  「他娘的,臭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