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銷社側邊牆角根下，以前討飯的日子裡，那可是她的據點。
那一高一矮兩個麻杆叫花子，還有頭髮亂糟糟的雞窩頭，金鳳不知道他們的真名，也沒問，平時都是叫綽號，高麻杆，矮麻杆，雞窩頭。
那天走的時候，因為他們抓撓槐花，她還差點跟那個高個麻杆動手。
反正來都來了，金鳳邁開步子朝供銷社那邊走，想去看看那幾個人還在不在。
供銷社側邊的牆根底下，果然蹲著叫花子。
兩個人，一高一矮，瘦得像兩根晾衣竿，還是那副蓬頭垢面的樣子，面前擱著個破碗，裡頭啥也沒有。
金鳳站在斜對面不遠處看了兩眼，只有兩個麻杆，沒見了雞窩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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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雞窩頭是個孤兒，沒家沒業，腦子還有點不太靈光，除了這條街，他還能去哪兒？
金鳳心裡琢磨了一下，正想走過去問一嘴，眼角餘光掃到一個身影。
那個身影從供銷社另一頭走過來，步子不急不慢，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褂子，袖口卷著，走路時肩膀微微朝前探。
金鳳一眼就認出來了，心裡猛地一沉，是張彪！張世昌呢？他是不是也來了？
金鳳腳步一縮，轉身閃到街邊一棵樹後頭，緊貼著樹幹，一動不動。
那棵樹不算粗，好在金鳳瘦，側著身子剛好把整個人藏住。
她從樹幹的縫隙里看過去，沒看到張世昌，只有張彪一人，他徑直走到那兩個麻杆跟前，站定了。
兩個麻杆一看見他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裡，連碗都顧不上了。
張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白面饅頭，掰成兩半，一人手裡塞了一半。
兩個麻杆接過去就往嘴裡塞，狼吞虎咽的，嘴裡含含糊糊地應著張彪的話。
金鳳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，但看見張彪邊說邊四處張望，眼睛掃過街面、巷口、來往的人，像是在找什麼人。
金鳳後背刷地一下冒出了一層薄汗。
腦子飛快地轉著，張彪大老遠跑到鎮上來，給叫花子送饅頭，還到處張望。
他在找誰？
找她付金鳳？！
發現她跑了之後，張世昌怕不是越發惱怒，恨得牙痒痒，可他不敢去趙家凹子村直接報復，就讓張彪來鎮上堵。
一旦被他們撞見，怕不是立馬將她碎屍萬段。
自己以前討過飯，當過叫花子，付家崗村的人見過她，張彪只要找到這些叫花子，給他們點吃的，他們什麼都會說。
那兩個麻杆啃著饅頭，搖頭晃腦地說著什麼，還伸手朝集市方向指。
張彪順著他們指的方向看過去，轉身朝集市那頭走了。
金鳳貼在樹後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她看著張彪的背影越走越遠，胸口堵得發慌。
深吸一口氣，金鳳貓著腰，從樹後挪出來，貼著牆根，遠遠地吊在張彪身後。
集市上人多，金鳳在人流中閃來閃去，和張彪隔了一段距離，很是小心，沒讓他發覺。
張彪走到集市中央，停住了。
他不買東西，不跟人搭話，就是站著，東看看西看看，眼睛在人臉上掃來掃去。
金鳳退到街邊一處屋檐底下，站在一根柱子後頭，半截身子藏在陰影里。
看著張彪轉了一圈又一圈，從東頭走到西頭，從巷口走到供銷社門口，來回地找。
金鳳目不轉睛地盯著，盯著盯著，脖子都酸了，她低下頭吁了一口氣 ，貓著腰轉身，朝相反的方向快走了一段路，迅速鑽進了巷子的深處。
一直捱到快晌午，金鳳才悄摸摸回到了街邊那處藏身的屋檐下。
張彪竟然還在。
集市上的人漸漸少了，攤子也收得差不多了，還是沒找到人，張彪的臉色很不好看。
他在集市口站了一會兒，眼睛四處轉著看，轉著轉著肩膀垮了下去，終於垂頭喪氣地邁開步子，出了鎮子，朝付家崗村的方向走了。
金鳳遠遠地跟在他身後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，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兩條腿軟得差點站不住。
直起腰，金鳳這才發覺，後背的褂子全濕透了。
幸好先去了集市，再去的供銷社，要是反過來，就很可能被張彪撞上了。
金鳳反手抹了一把後背的濕褂子，轉身朝回走。
張彪今天走了，明天還來不來？後天呢？往後她再來鎮上，是不是都得防著？金鳳越想越覺得後脊樑發涼。
本來還想著去找那兩個麻杆問個清楚，算了，不能露面。
金鳳穩了穩心神，徑直回到了集市。
果然，那個挑擔子的老漢回來了，這回換到了集市邊上一處屋檐底下，離路口遠了些。
晌午的集市上人已經不多了，老漢蹲在筐子後面，一雙眼睛警惕地四處張望。
筐子裡的菜剩下一半，看起來也不似早上新鮮了。
「便宜賣便宜賣……」只要有人路過，老漢就低聲說一嗓子。
過了一會兒，旁邊大隊的人收工路過，不少人停下來，你一把我一把，把剩下的菜也分光了。
老漢把幾個被挑剩的青辣椒和一小把空心菜捧在手裡，對一個後面來的婦人道，「大妹子，一分錢都給你，要不要？」
「沒帶錢，先給我得了，下回照顧你生意。」婦人狡黠一笑，一把接過老漢手裡的菜。
「行行，下回幫我打個掩護也是好的。」老漢笑，把空筐子疊起來，拿扁擔一穿，準備走。
金鳳走過去，看了看筐里，笑著問，「大爺，今兒個掙了多少？」
老漢眯著眼看了她一眼，笑而不語，把扁擔往肩上一擱，「女伢明天來吧，今天的菜賣完了。」
說完挑著筐子走了。
金鳳站在空蕩蕩的集市口，看著老漢的背影拐進巷子，直到消失不見，她才轉過身，沿著出鎮的土路往趙家凹子村走。
晌午的日頭曬得土路發白，路兩旁的稻田青黃相接，稻穗沉甸甸地垂著，被日頭曬得有些發蔫，葉子卷了邊。
金鳳走得比來時快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兩件事，鎮上打聽到的情況，還有張彪，都得告訴槐花。
可張彪追到鎮上來的事說出來，槐花就得多操心。
金鳳一路走一路想，步子越來越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