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鳳心想，價錢倒是便宜。
她「嗯」了一聲，挑出兩根長的齊整的黃瓜放在一邊，手在衣襟上摸了摸，像是找錢的樣子，摸了兩下，臉上露出一點為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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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哎喲，你看我這記性，出門忘帶錢了。」
她把黃瓜放回去，笑了笑，「你家菜便宜，我明兒個還來，就在你家買，你天天在這兒擺？」
男人剛要接話，眼睛突然往巷口瞟了一眼，神色變了。
金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巷口那頭走過來兩個人，都戴著紅袖章，眼睛在攤位和人臉上來回掃，步子不緊不慢的，像是沒什麼事，可眼神比誰都尖。
賣菜的男人不慌不忙，把筐子往牆根挪了挪，苫布一蓋，蹲下來開始擇菜葉，看著像是在拾掇菜，其實手底下啥也沒幹。
金鳳沒動，眼睛看著那兩個人從面前走過去，沒停腳，往巷子那頭走了。
等紅袖章走遠了，男人才鬆了口氣，重新把苫布掀開。
「你不怕？」金鳳壓低聲音，「我剛才看著都替你捏把汗。」
男人看了她一眼，見她不像多事的，隨口應道，
「怕是怕的。可你沒看見？這兒賣東西的，以前幾乎沒有，如今一溜排開，哪個村都有人來。
我聽人說，別的大隊、鎮上，甚至縣城那邊，都有人在賣了。大傢伙兒都在傳，說上面要鬆開了。」
他往牆根挪了挪筐子，聲音更低了些，
「再說了，我們也不是空著手來的，手裡有證，大隊部開的『自產自銷證』，就這幾筐菜，自家地里吃不完的。
他們真來查，我拿出來，他們也不好說啥，可有時候他們不跟你講理的時候，證也不頂用，所以還是得跑。」
金鳳點了點頭，把這話記在心裡。
她站起來，退到巷子口，看見牆根那個賣雞蛋的中年女人還在，手裡的帕子攥得緊緊的，一雙眼睛警惕地左看看右看看。
金鳳走過去，蹲在她旁邊，隨口問了句，「你這雞蛋咋賣？」
女人報了個價，比金鳳在村里拿雞蛋換油鹽時折算的價錢貴一點。
金鳳「哦」了一聲，壓低聲音，「我剛看那倆紅袖章過去了，你咋不跑？」
女人撇了撇嘴，
「我跑了多少回了，跑累了，他們來一趟，轉一圈就走，跟以前不一樣了，以前來了就抓人，現在來了就轉，轉完了，要麼走人，要麼抓人。」
說著苦笑了一下，「抓不抓的我都得賣，大不了東西不要了。」
「那要是真抓了呢？」
「抓了再說。總不能在家餓死。」女人把帕子揣進兜里，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硬氣。
金鳳沒再問，退出來，往集市西頭走。
西頭是國營菜場和供銷社的地盤。
台子上擺著菜，價簽插在菜堆上，金鳳上前問了問，比巷子裡的貴了不少。
逛了一會兒，金鳳走到台子邊，就看見一個穿著補丁褂子的老漢挑著兩筐新鮮的菜，莧菜空心菜茄子辣椒把筐子都鋪滿了，在離台子十來步遠的牆根下放下了筐子。
老漢剛蹲下來，台子後面的營業員就探出頭來，朝老漢那邊喊了一嗓子，「哎，那邊不讓擺！」
老漢沒理，蹲著沒動。
台子前面本來稀稀拉拉站著幾個買菜的居民，一看見老漢的筐子，有兩個就轉身往那邊走。
營業員的臉色不好看了，手裡的秤砣往台子上一擱，「咣當」一聲響。
就在這時，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聲，「來了！」
金鳳回頭一看，巷子那頭快步走過來兩個人。
一個戴著紅袖章，另一個穿著灰布褂子，沒戴袖章，但走路的架勢跟紅袖章一樣，腳步很快，眼睛直直地盯著老漢的筐子。
這是便衣了。
老漢反應極快，抓起扁擔挑起筐子就往旁邊一條窄巷子鑽。
一個正在他筐前蹲著挑菜的中年婦女，一把拉住老漢的扁擔，把他往巷子裡推了一把，嘴裡還嘟囔著，「快走快走，別磨蹭！」
老漢鑽進巷子，七拐八拐，幾下就沒了影。
便衣追到巷子口，往裡看了一眼，巷子窄，裡頭兩條岔路，早不見了老漢的身影，便沒有深追，轉頭朝台子那邊看。
台子後面的營業員抬手指了一下巷子的方向，嘴巴動了動，像是在說什麼。
便衣點了點頭，慢悠悠地走了回來。
那中年婦女還站在牆根底下，手裡攥著剛從老漢筐里挑來的紅莧菜，見便衣走遠了，才低聲罵了一句，
「下回還得找他們買，便宜，還不要票。」
旁邊一個買菜的居民接了句，「可不是嘛，國營的貴，還要菜票，誰有那麼多票？」
營業員站在台子後面，臉色鐵青，拿抹布使勁擦著台面，擦得咣咣響。
金鳳站在一旁，把這一切從頭看到了尾。
她沒說話，也沒動，腦子裡飛快地轉著，巷子裡的散戶，國營攤子，便衣和紅袖章，買菜的居民，賣菜的販子，指路的營業員。
每個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盤。
散戶的東西便宜，沒票也賣，居民願意買。
國營的東西貴，還要票，居民不願意買。
國營的恨散戶搶生意，所以願意給紅袖章指路，可居民又幫著散戶打掩護，因為散戶的東西他們買得起。
金鳳把這些在心裡過了一遍，覺得今天這一趟真是沒白來。
也是好久沒來鎮上了，外面發生的這些變化她當真是一無所知，看來，人還是得經常出來走動走動，不然世道變了天，她還蒙在鼓裡。
本打算這就回去，轉念一想，來都來了，不如再多待一會兒。
等到快晌午的時候看看集市還有啥動靜，那個鑽進巷子的老漢，會不會偷偷跑出來接著賣。
金鳳便沿著集市的邊角慢慢轉，眼睛沒閒著，把幾條巷子裡看起來是散戶的人數了一遍。
絕大多數是賣菜賣雞蛋的，有一個在賣布鞋，背著個挎包，裡頭裝了幾雙鞋，有人從他跟前經過，他就扒拉開挎包給別人看，嘴裡小聲說著「便宜賣便宜賣」。
有一個人不知道賣什麼，胸前一個布兜子，裡面裝的鼓鼓囊囊的。
從他跟前走過金鳳也沒看清他賣的啥，他也不吆喝，邊朝人多的地方走邊拿眼睛左看看右瞅瞅，一臉的緊張，雙手死死護著布兜子，腦門上全是汗。
金鳳轉著轉著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