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一手端著粥碗，另一隻胳膊被老爺子攥著抽不出來，腿上又掛著個哭得接不上氣的秋穗，一時間手忙腳亂，額頭上直冒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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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一眼瞥見床頭箱子邊擱著的那根棍子，那是金鳳平時嚇唬老爺子用的，忙把粥碗放在箱子上，伸手夠過來，在床頭「梆梆」敲了兩下。
老爺子的哭叫一下就停了。
他縮了縮脖子，鬆開槐花的胳膊，兩隻手抱在胸前，怯怯地看著她，像個挨了打的孩子。
槐花趁著這空當端起粥碗，舀了一勺子粥遞過去，老爺子張嘴吃了，一口接一口，再沒鬧。
秋穗還在哭。
槐花在床沿上坐下，把秋穗抱到腿上，拿袖子給她抹了一把臉，「不哭了，老爺爺吃飯了，穗穗乖。」
秋穗趴在槐花懷裡，抽抽搭搭地慢慢止住了哭。
槐花一隻手摟著秋穗，另一隻手端著碗，碗沿送到老爺子嘴邊，一口一口地餵老爺子喝。
等粥碗見了底，她拿帕子給老爺子擦了嘴，又給秋穗擦了臉，抱著孩子出了西廂房，反手把門鎖上了。
抱著秋穗在堂屋裡轉了兩圈，等孩子的抽搭聲徹底停了，槐花才把她放下來，秋穗自己蹭到門邊玩去了。
槐花把碗端進廚房洗了，抹乾淨灶台，從雜物間拿了背簍出來，擱在門口。
秋穗一看見背簍眼睛就亮了，咿咿呀呀地走過來，自己扒著背簍邊往裡爬，槐花蹲下來，護著背簍，讓孩子自己爬。
秋穗扒拉著兩隻小手，兩條小短腿蹬了又蹬，總算翻進去了，坐在背簍里沖槐花咧嘴笑。
槐花給她戴好小草帽，自己也摸了頂草帽往頭上一扣，背起背簍，出工去了。
今天繼續扯花生。
趙叔站在地頭分派活，哪幾個人去南坡，哪幾個人留在這片，扯完了怎麼碼、怎麼晾，一一安排下去。
分完活，他拿著記工簿沿著地壟走，時不時蹲下來捏起一撮土，看看潮氣。
滿倉正彎腰扯花生，手上全是泥，看見趙叔過來，直起腰來，搓了搓手上的泥。
「趙叔，我跟您說個事。」滿倉道。
趙叔停下腳步，滿倉走到他跟前，開門見山地把副業的事說了一遍。
一大早的沒啥風，徐文華在旁邊那壟地里扯花生，滿倉說的話聽起來有些模糊，他直起腰來，推了推眼鏡，看了滿倉一眼，沒接話，彎下腰接著扯。
遠遠的，槐花正在自己那壟地里扯花生，秋穗坐在地邊的背簍里，槐花掐了幾根花生梗子遞給秋穗，讓她自己拿著玩。
直起腰來歇氣的時候，看見滿倉和趙叔在地頭說話。
滿倉多半是和趙叔說搞副業的事，結果咋樣，得等滿倉過來說了才知道。
槐花彎下腰繼續扯，動作比之前慢了些。
聽滿倉說完，趙叔道，「昨天槐花說，今天你來說，她叫你來的？」
滿倉搖了搖頭，「我昨天在大隊部看到了報紙上的報導，徐知青也在。」
趙叔把記工簿合上，夾在腋下，
「滿倉，這事不是著急就能辦的。省里的文件我也看了，也聽人議論過，可正式的通知沒有到大隊，你讓我咋辦？我總不能拿著省報去跟公社說，咱們搞副業吧？」
滿倉剛要接話，山坡那頭走過來一個人。
陳書記戴著一頂草帽，背著手，一步步走了過來。
徐文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抬腳朝這邊走。
趙叔抬頭看見陳書記，招了招手。
陳書記走過來，在地邊上找了塊干地方坐下來，摘下草帽扇風，「聊啥呢？」
「副業的事。」趙叔也沒瞞著。
陳書記看了滿倉一眼，又看了看徐文華，「都坐吧。」
四個人在地邊坐下來，滿倉把省報上的消息又說了一遍。
徐文華在旁邊補了一句，
「省里的農村政策『十項規定』，三月份就有了，裡面就寫了允許社員經營家庭副業。
可直到現在，下面該管的部門還是照舊在管。上次我去鎮上，還看見打擊辦的人追著一個賣雞蛋的跑。」
「所以我說等一等。」趙叔道，「政策調整的可能性很大，這個我信，但肯定不是現在，現在搞不安全。」
陳書記搖著草帽，「工作隊走了以後，咱們大隊部被評為了先進優秀單位，這個牌子不能砸。
搞副業這事，鎮人民公社周書記那邊沒動靜，別的鄰村大隊部也沒真搞起來，都是雷聲大雨點小，咱們沒必要衝在前頭。」
滿倉急了，「陳書記，那你說啥時候能搞？」
陳書記沒直接回答，拿草帽指了指山腳下田裡的稻子，
「你看這稻穀長勢，今年是個好年景。等秋收完了，冬天來了再說。」
趙叔笑了一下，接了一句，
「要是秋收前兩天來一場特大暴雨，把這片稻穀全打倒了，那咱們就不用收割了，直接在家搞副業。」
滿倉被這話堵得說不出話來。
徐文華在旁邊想了想，
「趙叔，陳書記，我家裡來信說，恢復高考的事，這回是真的了。上面可能很快就要正式發文。
到時候，村里上過高中的年輕人都能報名。我在想，恢復高考一事，就是政策開了口子，那搞副業一事，為什麼我們還得等？
『十項規定』三月份就下了，醞釀到現在，都快半年了，還要等到啥時候？等到明年嗎？」
滿倉連連點頭，
「是啊，哪年冬天不難過？青黃不接的時候更不好過。咱們能不能以預備冬天過冬為由，在大隊部內部搞點副業？哪怕小打小鬧，先試試。」
趙叔眉頭皺了皺，
「滿倉，我剛才不是說了嗎？等秋收完了再說，稻子還沒收呢，你急啥？」
陳書記擺了擺草帽，
「邊走邊看吧，真要搞，也得等鎮人民公社周書記牽頭，到時候，咱們大隊部第二個跟上去，肯定不掉隊。」
滿倉和徐文華對視了一眼，誰也沒再說話。
這條路，暫時是走不通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滿倉把話頭轉到高考上，「陳書記，高考的事要是定下來了，報名得找大隊部簽字吧？」
陳書記把草帽往膝蓋上一擱，
「這個傳得比搞副業真多了，我估摸著，秋後就有正式通知。到時候確定了，要申請、要簽字、要蓋章，儘管來找我，這個事，大隊部全力支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