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立根摸黑上了床，輕輕放下蚊帳，摸到槐花那頭，湊近她，伸手摸了摸槐花的臉。
槐花一動不動，慢慢調整著呼吸，假裝睡著了。
趙立根的手在她臉上貼了好一會兒，見槐花仍沒有反應，輕聲嘟囔了一句，「睡著了。」
扭身爬回床尾，躺了下來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趙立根起來後，沒有像往常一樣立馬往隔壁新屋去。
他在堂屋裡站了一會兒，轉身進了西廂房，伺候老爺子上廁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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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爺子盯著趙立根看了好幾眼，突然大叫了一聲，拉扯著趙立根的胳膊，屁股往下墜，趙立根被拽得重心不穩，朝一邊栽倒。
槐花忙放下秋穗，上前推了趙立根一把，又去拉扯老爺子，祖孫兩人這才都站穩了。
槐花和趙立根一人架著老爺子的一隻胳膊，慢慢挪到屋側的茅廁，尿完了拉完了，再慢慢挪回來，待老爺子躺回西廂房的床上，兩人額頭上都沁了一層薄汗。
金鳳在廚房做飯，鍋里的粥咕嘟咕嘟響著。
透過灶台前的小窗口，她看著趙立根和槐花一起扶著老爺子，嘴角往下一撇，鍋鏟在鍋底颳了兩下，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待趙立根進了廚房，金鳳更是劈頭蓋臉地來了句，「走開，去隔壁伺候你那好二弟去，別在這兒礙眼，看著就心煩。」
趙立根被噎了一下，本想去幫忙燒火的，見金鳳火氣這麼大，他歪著身子站在廚房門口，進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槐花牽著秋穗過來了，進廚房打水給秋穗洗臉，趙立根便跟著槐花一起伺候孩子。
粥已經煮好了，金鳳盛了一大缽子擱在案板上，手腳麻利地邊燒火邊炒了碗黃瓜和一碗青辣椒，單獨給秋穗打了一小碗雞蛋羹，早飯就好了。
趙立根進廚房去端粥，金鳳手裡的鍋鏟「咣當」一聲扔在案板上，差點兒砸到趙立根的手。
「你……」
趙立根正欲發火，金鳳端起那缽子粥，看也沒看他一眼就出了廚房，跨進了堂屋。
趙立根縮回手，轉頭去看槐花。
槐花正蹲在堂屋門口給秋穗穿鞋，頭也沒抬，像是沒聽見這邊的動靜。
秋穗嘴裡嘰里咕嚕說著什麼，兩隻小手去扒拉自己的鞋，一副不想穿鞋的模樣兒，槐花輕聲應著，穿好鞋，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秋穗流到下巴的口水。
趙立根站了一會兒，悻悻出了廚房，朝堂屋走去。
走到門檻邊上，他停了一下，看著槐花道，「爹讓我看著點兒你，不要去鎮上。」
槐花沒應聲，牽著秋穗進了廚房，去端菜。
金鳳跟著進了廚房，舀起一盆洗鍋水從廚房出來，劈手就朝站在堂屋門口的趙立根潑去，趙立根身子一歪，踉蹌了一下，差點絆在門檻上，水花濺了他一褲腳。
「金鳳，你怎麼……」
「你怎麼你？還不快走？」金鳳把盆子往地上一頓，瞪著眼。
趙立根扭頭看向槐花，槐花沒看他，一手端著菜一手牽著孩子從他身邊側身過去，進了堂屋，把菜擱在桌上，盛了一碗粥，坐在桌前伺候孩子吃。
趙立根垂下腦袋，一步步朝隔壁去了。
走到隔壁院牆的拐角，他忍不住回頭看槐花，槐花始終沒看他，正在餵秋穗喝雞蛋羹。
等趙立根的身影消失不見了，金鳳把盆子收進廚房，擦乾了手，進了堂屋在槐花對面坐下。
盛了一碗粥，埋頭喝起來。
槐花餵完了秋穗，把她放下來，讓孩子自己玩，就著秋穗吃過的碗重新盛了一碗粥開始吃。
姐妹兩人默默地喝粥，吃的差不多了，金鳳開口，聲音壓的低，「你說，去還是不去？」
槐花看了金鳳一眼，
「我想去，空著手去鎮上看看，上午出工的點走，中午回來。一大早去的話，趙立根肯定懷疑，他一去告狀，趙德仁又得來攔。」
金鳳搖了搖頭，「沒聽他剛才說趙德仁讓他看著你嗎？你不在地里幹活，沒看到人，趙立根肯定要找。」
槐花沉默了一下。
「所以我去。」金鳳說，「我一個外人，來去自由，沒人管。就空著手去鎮上轉轉，看看情況，正好。」
槐花看著金鳳，有些猶豫，「待多盯一會兒，最好看出門道。」
金鳳小眼睛翻了翻，
「去年年底討飯那會兒，鎮上的犄角旮旯我都鑽過，哪個巷子通哪個巷子，哪條路能跑，哪條路是死胡同，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。
那時候為了找個地方睡，躲那些男叫花子，簡直過的不是人的日子。更為了找到一口吃的，費盡了心思。
撿過地上的餿飯菜，扒過別人的口袋，偷過別人的餅子，跟蹤過看起來有錢的體面人，就為了知道他家在哪兒，好提前蹲點兒，蹭點兒吃的。
如今空著手去轉轉，集市上真有偷偷賣東西的人，不說一眼，我頂多看兩眼就能看出來。 」
槐花聽她說完，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松。
「那你小心點。」
「放心。」金鳳站起來，「我吃完了就走，你帶著秋穗出工，趙家父子要是問，就說我去後山撿野果子去了。」
金鳳說完，三兩下扒完了碗裡的粥，擱下碗，拿起槐花戴的草帽往頭上一扣，空著手出了門。
槐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槐樹旁的坡下，才轉身進了堂屋，重新盛了粥夾了菜，去餵老爺子。
自打金鳳來了，老爺子一直乖得很，伺候起來也不像之前那麼費勁了，更沒有發過病。
可當槐花端著粥碗走到床邊，老爺子抬頭看了她一眼，渾濁的眼珠子突然亮了一下，這是認出她來了？
沒等槐花反應過來，老爺子猛地伸出一隻枯瘦的手，一把攥住槐花的胳膊，嘴裡嗚嗚哇哇地叫，邊叫邊哭，另一隻手還伸過來抓槐花手裡的碗。
槐花趕緊擋了一下，護住粥碗。
秋穗正趴在堂屋門檻上玩，聽見西廂房裡老爺子叫得瘮人，小臉一皺，「哇」地一聲哭了出來，邁著小短腿往西廂房跑，一把抱住槐花，仰著小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老爺子攥著槐花的一隻胳膊，秋穗抱著槐花的一條腿，一老一小哭成一片，屋子裡一時亂鬨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