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裡只剩下四個人。
趙德仁握著旱菸杆站在堂屋中間,趙立根縮在他身後,滿倉站在一旁,槐花低著頭。
趙德仁等了一會兒,見槐花不說話,也沒有認錯的意思,旱菸杆在手裡轉了一下,轉過身,朝門外走去。
走了兩步,停下來,頭也沒回,對趙立根說,「把雞蛋提走。」
趙立根愣了一下,看了槐花一眼,又看了滿倉一眼,張了張嘴,到底沒說出什麼。
進廚房從籃子裡數出六個雞蛋,放回櫥櫃的抽屜,提著剩下的雞蛋走出來,一瘸一拐地往隔壁新屋去了。
滿倉站在堂屋裡,等趙德仁和趙立根的腳步聲遠了,才回過頭來看槐花。
槐花坐到桌邊,一隻手擱在桌面上,手指頭慢慢摳著桌縫,沒有抬頭。
「嫂子,」滿倉低聲道,「明天……你還去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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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好一會兒,槐花抬起頭來,「我……再想想。」
滿倉點了點頭,也沒有再勸,輕聲道,
「要不……緩一緩,不急於這一時。我先去找趙叔和陳書記談談,看看他們的口風再說。」
槐花點了點頭。
滿倉沒再多留,轉身出了堂屋,腳步聲在夜色里漸漸遠了。
堂屋裡安靜下來。
槐花一個人坐了一會兒,起身進了廚房,舀了一盆熱水,端著木盆進了東廂房,關上門,開始洗澡。
水澆在身上,熱乎乎的,槐花站在黑暗裡,拿帕子擦洗身子,洗完了,擰乾帕子擦乾,換上乾淨的褂子。
頭髮還滴著水,她拿布帕子絞了絞,披散著。
倒了洗澡水,放好木盆,進了堂屋,槐花站在堂屋門口,手搭在門閂上,停了一下。
外頭沒有腳步聲,趙立根還沒回來。
她站在門口,手裡的門閂握了一會兒,到底還是沒落下去,把門虛掩著,沒上閂。
東廂房裡,秋穗睡得正沉。
槐花在床沿上坐下,坐了一會兒,掀開被單躺了下來,眼睛睜著,看著黑乎乎的蚊帳頂。
隔壁新屋那邊隱約傳來趙永富的聲音,聽不真切,像是在跟誰說話。
槐花翻了個身,把秋穗往懷裡攏了攏,閉上了眼睛。
趙永富一直靠在堂屋門口那張竹椅上,從親爹趙德仁拿著旱菸杆出了新屋的門往槐花家走,他就知道今晚有熱鬧看了。
趙立根提著一籃子雞蛋跟在後面,一瘸一拐的,滿倉繃著一張臉,步子邁得又大又急。
趙永富偏過頭,斜著眼看了一眼那籃子,哼了一聲,嘴角往一邊扯。
滿倉回來拿雞蛋的時候,趙永富就聽明白了。
滿倉把攢了許多天的雞蛋一個個撿進籃子裡,提起來就走,被趙立根逮了個正著,滿倉並未在意,隨口說了句,
「嫂子明天要去鎮上,我把雞蛋歸攏一下遞過去。」
趙立根一聽急了,跑進堂屋把趙德仁叫了過來。
趙德仁一看那一籃子雞蛋,沉下臉問滿倉,「你嫂子把這麼多雞蛋拿去鎮上幹啥?」
滿倉想了想,說了實情,說了省報上登了政策鬆動的消息,說他和嫂子商量好了,想去鎮上試試。
趙德仁當時沒說話,只哼了一聲,讓趙立根把這一籃子雞蛋提到隔壁去。
看親爹這架勢不對,滿倉才意識到是他把事情想得簡單了。
趙永富靠在竹椅上,聽著滿倉說的那些話,唇角一點點彎起來。
槐花不伺候他,他嘴上不說,心裡那本帳一筆一筆記著。
如今槐花想出頭,想搞副業,趙立根和趙德仁都不讓,滿倉又在中間攪和,一家人自個兒跟自個兒吵起來了,他聽著痛快。
趙永富歪著頭,聽著父子三人進了槐花家的堂屋,然后里面的聲音就傳出來了。
槐花嗓門不高,滿倉嗓門不小,趙立根倒也能說上幾句,親爹則是一錘定音,每一句都像碾子壓過石頭。
趙永富越聽越舒坦,忍不住笑起來,笑著笑著牽扯到了肋骨的傷口,疼,他忍不住「噝」了一聲,從喉嚨里擠出一聲一聲的哼哼。
等到趙德仁那句「出了事,別說是我趙家的人」從隔壁傳過來,趙永富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哼了一聲,這回聲音大了點,像是被什麼戳了一下。
趙永富在心裡給自己親爹叫了聲好。
後來金鳳跟著加進來了,嗓子大得很,但親爹的那兩句「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指手劃腳」「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在趙家凹子村待不下去」一下子就將金鳳氣哭了。
隨著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傳來,金鳳跑到了新屋院門口,捂著嘴低著頭,跨過門檻,一頭衝進了雜物間,嗚嗚嗚地哭出了聲。
趙永富忍不住大笑了一聲,隨即身子瑟縮了一下,忙止了笑,唇角卻一直咧著。
後來親爹和趙立根回來了,趙立根手裡提著那籃子雞蛋。
趙永富看了一眼那原封未動的一籃子雞蛋,再看看親爹和大哥的臉色,知道這一趟沒白去。
滿倉沒跟回來。
趙德仁接過雞蛋拎進廚房,擱在案板上,回頭看了趙永富一眼,「你笑啥?」
趙永富不笑了,但他嘴角的弧度沒收回,歪歪扭扭地掛在嘴邊,「沒啥,還是爹有辦法。」
趙德仁哼了一聲,沒接話,握著旱菸杆進了堂屋,在八仙桌的上首坐下來。
滿倉過了一會兒才回來,進廚房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籃子,扭頭看了一眼趙永富,什麼也沒說。
趙永富躺回床上之後,耳朵還豎著。
一牆之隔,那邊槐花在屋裡走動,打水,關東廂房的門。
他聽著那些聲音,像是在聽一齣戲的後半截。
雖說自己動彈不了,可這堵薄牆把那邊的事一件一件送了過來,他聽著聽著,心裡那口氣順了,連肋骨的疼都輕了幾分。
趙永富慢慢翻了個身,面朝著牆,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哼哼,像豬在泥里打了個滾,尾巴還不滿地甩了一下。
一牆之隔的東廂房裡,槐花還沒睡。
她閉著眼睛聽著那邊的動靜一點一點熄下去,最後只剩下一陣含混的喘息,趙永富像是說累了,或者是被趙德仁訓了一句?
那喘息慢慢勻了,低了,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堂屋的門「吱呀」一聲輕響,有人進來了,腳步一輕一重,從堂屋穿過,輕輕推開了東廂房的門,進來了。
槐花沒有睜眼,也沒有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