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正要開口,滿倉先出了聲,
「大哥,你這話說得不對,省報上都登了的,鼓勵社員經營正當的家庭副業,政策確實在鬆動。嫂子去鎮上試試,賣不掉就送親戚,能有啥事?」
趙立根轉過頭來,瞪著滿倉,但不敢太兇,只拿眼珠子使勁,
「政策在鬆動就能去試試?咋試?試著被抓走進學習班?還是被罰款?」
滿倉一噎,「大哥,世道不可能一直這樣,省報上都登了的……」
「省報登了頂啥用?」趙立根打斷他,朝親爹這邊靠了靠,「政策鬆動了趙叔咋不搞?陳書記咋不搞?你比趙叔陳書記還明白?」
滿倉的嗓門也上來了,「趙叔和陳書記不搞,不是政策不讓搞,是他們年紀大,求穩,不敢動。
你不能拿這個當標準!嫂子少帶點去鎮上試試,賣不掉就送親戚,總比機會擺在眼前一動不動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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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立根被他堵了一下,一時找不著話,扭頭看向趙德仁。
「滿倉。」
趙德仁只叫了一聲,聲音不高,但堂屋裡所有聲音都停了。
滿倉扭過頭去看親爹。
趙德仁捏著旱菸杆,眼皮子掀了一下,「不關你的事,少插嘴。」
「咋就不關我的事?要不是我要伺候二哥走不開,明天去鎮上的人就是我。」滿倉梗著脖子道。
趙德仁一記凌厲的眼神掃過來,「你敢?!家裡的人已經進去兩個了,你也想著進去?」
滿倉一頓,被嗆得臉都漲紅了,一時接不上話。
趙德仁見他不說話了,轉過頭來看著槐花,
「槐花,你不去伺候永富,我沒說你,更沒為難你。可這回不一樣,你去了,出了事,就是這個家的事。
立根腿腳不好,永富癱在床上,你娘還關在裡頭,秋穗才多大?你讓這一家子咋辦?」
槐花還以為趙德仁會和以前一樣,指責她,拿話壓她,不想這回公公跟她講道理。
「我會小心的,就是去看看,雞蛋賣不掉就送給姨媽……」槐花慢半拍回。
「真是你姨媽在鎮上?你拎著二十七個雞蛋去看她?」趙德仁哼了一聲,
「誰信?『打擊辦』啥樣的人沒見過?他們有的是法子逼你說實話,你以為你撒個謊就能圓過去?當他們天天幹這檔子事的人是吃白飯的?」
槐花沒說話。
趙德仁這番話,戳的就是她的膽量。
「再說了,」趙德仁頓了一下,聲音沉了沉,
「趙叔和陳書記當了一輩子幹部,又是共產黨員,政策是啥風向,他們不比你這個婦道人家明白?真要是能搞,他們早搞了,還輪得到你衝到前頭去?」
槐花嘴唇動了動,「不是衝到前頭,我就是去試試……」
「試試?」趙德仁嘴角扯出一抹譏笑,
「真能搞,趙叔和陳書記自然會搞,用得著你去試?你比他們還能耐?腦子一熱就衝到前頭去,出了事誰替你兜?是跟著進去?還是有錢拿去罰?」
槐花被問住了,說不出話來。
趙德仁說的不是政策,是實打實的現實困難。她一個農村婦女,要錢沒錢,要權沒權,出了事連個能說上話的人都找不著。
滿倉眉頭緊鎖,上前兩步想開口,被趙德仁一個眼神壓了回去,
「我不知道黃巧雲對你說了什麼,真有這好事,她自己咋不沖在前頭?你還指著她幫你說話,別忘了黃巧雲可是富農成分,她能幫你銷贓?還是能幫你圓謊?別到時候連她一塊兒坑了!」
這話像一盆冷水,從槐花頭頂澆下來。
她想反駁,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,趙德仁說的沒錯,她不能把姨媽拖下水。
「行了,」趙德仁揮了一下手中的旱菸杆,「你要去,我不攔你,出了事,別說是我趙家的人。」
這話一出,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秋穗在東廂房翻身的動靜。
金鳳一直坐在桌邊低著頭聽,聽到趙德仁說「別說是我趙家的人」,她坐不住了,騰地一下站起來。
「趙叔!」金鳳聲音發顫,「你這話說得也太狠了,槐花為了這個家……」
趙德仁眼皮子都沒抬,「金鳳,你寄住在槐花這兒,我不說你,可趙家的事,輪不到你開口。」
金鳳噎住了,一張臉立馬漲得通紅,她不敢沖趙德仁去,轉過頭來瞪著趙立根。
「趙立根,你說話呀!」金鳳幾乎是吼出來的,
「你們一個個的,就知道攔著槐花,怕她出事,那你們自己去啊!是男人就沖在前頭,去鎮上試試,去跟趙叔陳書記說副業的事,自己爭取去,攔著槐花算啥本事?」
趙立根嘴唇哆嗦了一下,一雙小眼睛看向親爹,趙德仁沒看他,他又去看槐花,槐花也沒看他。
趙立根張了張嘴,到底憋出一句,「金鳳,你少說兩句,爹也是為了這個家好。」
「為這個家好?」金鳳冷笑一聲,
「為這個家好就是過來指手劃腳?趙立根,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問問,是個合格的一家之主嗎?天天往隔壁跑,家裡的點點滴滴哪樣不是槐花在操持?」
說著掃了一眼趙家父子三人,
「你們三個男人伺候趙永富一個,啥時候幫過槐花?別忘了,你們家還有個老公公可是孫媳婦天天在伺候,管他吃喝拉撒!
如今槐花想去找條出路,你們倒攔得起勁!」
趙德仁臉色鐵青,手裡的旱菸杆揮了揮,指著金鳳,
「金鳳,該不該沖在前頭,是我們趙家的事,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指手劃腳!槐花去鎮上冒這個險,不是為了這個家,是為了你!
你吃她的,住她的,她怕你冬天沒口糧,才想去試試。你倒好,反過來罵我們趙家?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在趙家凹子村待不下去!」
金鳳被這話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,胸口起伏得厲害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硬是沒落下來。
她看了槐花一眼,槐花朝她輕輕搖了搖頭。
金鳳咬著嘴唇,到底沒再說什麼,轉身快步出了堂屋,一口氣跑回了隔壁雜物間,「砰」地一聲關上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