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倉應，
「他來趙家凹子村的第二年，家裡就把課本寄過來了，徐知青說他沒事就翻翻，加上他本身底子好，所以複習不複習的，對他來說差別不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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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花聽得認真，不自覺點了點頭，徐老師到底不一樣，不用複習就能考。
金鳳聽了，低下頭去，心裡一直壓著的思緒翻騰得厲害。
知道徐文華優秀，長的好看不說，還有文化，而她大字不識一個，人家馬上要考走了，回到省城，去過真正屬於他的體面日子。
這會兒才真正地體會到，徐文華這個人，一直離她都很遠。
金鳳心裡有一陣說不清的悶，壓了一會兒，抬起頭來，「那鄭和美也去考？」
「那肯定的，知青都會去考，考上就能回城。」
金鳳不說話了。
她看了一眼槐花，又看了一眼滿倉，忽然說，「我去鎮上賣雞蛋吧。」
槐花愣了一下，「你說啥？」
「我說我去鎮上。」金鳳肯定道，
「出工的時候帶著孩子，我去就行。你們說的那些，我也聽了個大概，不就是去看能不能把東西賣掉嗎？我去看看。」
說著不容槐花反駁，抬了一下手，
「我在這兒住了這麼久，吃你的，喝你的，總算能幫上一回忙。」
槐花看著金鳳，「你不怕？」
金鳳笑了一下，
「怕啥？光腳的不怕穿鞋的。我一不偷二不搶，自家自留地長的菜，自家的雞下的蛋，吃不完送親戚的，能有多大罪過？頂多挨兩句罵，還能為幾把菜，幾個雞蛋把我抓起來？」
「這些只是應付的話。」滿倉道。
雞蛋和菜還得賣出去才算是真的驗證了政策鬆動，後面的話滿倉沒說。
但大家心裡都明了。
槐花道，「你知道姨媽家在哪兒嗎？」
金鳳搖頭。
「萬一有人管，有人問到底，你咋說？」
金鳳想了想，沒出聲。
滿倉接過話，「還是嫂子去吧，金鳳姐不知道黃巧雲家在哪兒。
到時候人家問是誰家的，你咋答？說『我來看我姨媽』，人家問你姨媽是誰，讓帶路去一趟，你一句都答不上。
槐花去就不一樣，萬一有事，應付起來自然順暢些。」
金鳳低著頭，沒再爭。
她知道滿倉說得對，自己和黃巧雲不熟，不比槐花和黃巧雲交情深，槐花去，扛得住人問。
可心裡頭那股子憋屈翻上來，堵在胸口，難受得很。
金鳳垂下眼皮，盯著桌面，不說話。
槐花道，「那就我去，一來一回大半天，滿倉你該幹啥幹啥，不用分心。」
滿倉看了看槐花，「嫂子你想好了？」
槐花看了金鳳一眼，又看了看滿倉，
「沒事，雞蛋賣不出去，我就直接拎到姨媽家，送給她吃。要是有人管，我也這麼說，自家攢的雞蛋，送到鎮上來給親戚的，反正都是實話，不撒謊，菜也一樣。」
滿倉想了想，「也行，那明天你提雞蛋去鎮上，我去找趙叔和陳書記。」
金鳳悶頭坐了一會兒，忽然開口，「滿倉，那你也去考？」
滿倉點了點頭，「肯定去考。」
金鳳頓了一下，又問，「那你要是考上了，是不是也不用種地了？」
「考上就不種了。」
金鳳的一隻手搓了搓膝蓋上的一塊補丁，聲音低了些，
「真好。我也有手有腳的，也不知道咋就混成了這個樣子，連土裡刨食的資格都沒有，你們倒是一個個都有出路。」
槐花看了她一眼，沒有接話，「明天我去鎮上，賣了雞蛋和菜回來再說。賣不賣得掉，去看看才知道。」
滿倉站起來，
「那就先這樣定了，我等會兒就把雞蛋拎過來先歸攏下，趙叔和陳書記那邊，明天一早我去說。」
說著聲音沉下來，「嫂子你小心點，最好一去鎮上就找到黃巧雲，讓她幫忙照應著，安全些，我們也安心些。」
「嗯，你不用擔心，我會小心的。」槐花應道。
滿倉點點頭，抬腳朝外走，走了兩步停下來，看著槐花說了句，「嫂子，這事要是成了，不光是雞蛋的事。」
槐花愣了一下，沒來得及問，滿倉已經跨過門檻，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堂屋裡安靜下來。
秋穗已經睡著了，槐花抱著孩子進了東廂房，輕輕把她放在床中間，扯過一旁的被單蓋住孩子的小肚子，放下蚊帳，輕手輕腳走了出去。
輕輕帶上門，看了一眼扁著腦袋坐在桌前的金鳳，上前兩步，在她旁邊坐下。
金鳳慢慢看過來，出聲道，「你說……那些有本事考走的人都走了，知青也走了，這村子裡還剩下誰？」
槐花想了想，「剩下我們這些只會在土裡刨食的，走不了。」
金鳳沒有再說話，腦袋枕在胳膊上，歪著腦袋看著堂屋門口那片被夜色浸透了的地面，看了很久。
大概過了半個小時，滿倉回來了，空著手，臉色不大好看。
跟他一起回來的，還有手裡拎著個籃子的趙立根，以及黑沉著一張臉的趙德仁。
滿倉一進門就朝槐花使了個眼色，嘴朝趙德仁的方向努了一下。
槐花順著看過去，心裡明白了大半。
「嫂子，雞蛋一共二十一個，都在籃子裡了。」滿倉道。
「行，我這攢了六個，一共二十七個。」
槐花接過籃子，在趙立根一眨不眨地注視下去了廚房，從廚櫃的抽屜里翻出那六個雞蛋，一一放進了籃子裡，再找了塊舊布帕子蓋著。
籃子放在案板上，槐花站著沒動。
她記不清上回趙德仁親自過來自己家是啥時候，這個時候突然跑來，多半是滿倉拿雞蛋的時候被趙立根撞見了，趙立根就把趙德仁搬來了。
早知道這樣，就不該打雞蛋的主意，直接摘點菜去鎮上也行。
「你當真要去？」趙立根歪著身子走過來，堵在廚房門口，一雙小眼睛瞪著槐花。
槐花沒理他，側過身子繞過他，進了堂屋。
趙立根的聲音在身後響起，「滿倉跟你說啥了？他說能去就能去？那是鎮上，不是村口，人來人往的，你一個婦道人家……」
「婦女怎麼了？」槐花回過頭，「婦女就不能拎個籃子走親戚？」
趙立根追進來，「你那是走親戚？提一籃子雞蛋是走親戚？」
「我姨媽在鎮上，我不是去找她？雞蛋只是順帶。」
「你少跟我打馬虎眼。」趙立根看了一眼趙德仁，聲音拔高了幾分，「這不是鬧著玩的，你這一去，就是去搞投機倒把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