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倉跨進堂屋的時候，槐花剛給秋穗洗完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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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穗小臉蛋紅撲撲的，頭髮梢還濕著，在槐花肩頭蹭了蹭，打了個哈欠。
「坐。」槐花指了指靠牆的椅子，自己抱著孩子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。
滿倉剛坐下，就看見金鳳端了一大盆水從西廂房出來，袖子卷著，胳膊上滴著水珠子，兩步跨出堂屋，往門口把水潑了，盆子擱在廊下。
滿倉偏頭往西廂房虛掩的門縫裡瞥了一眼，老爺子剛洗完澡，光著膀子坐在床沿上，手裡拿著一件褂子，正往頭上套。
動作慢是慢了些，但沒叫人幫忙，安安靜靜的，一聲不吭。
滿倉有些意外，多看了兩眼，轉過頭來，低聲說了句，「金鳳姐還挺會伺候人的，老爺子竟然自己穿衣裳了。」
金鳳剛好跨進門檻，聽見了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也沒停步，
「那能咋辦？你們這一個個的孝順兒子孝順孫子都不管，非得指著槐花這個孫媳婦。
我要是不幫她，她豈不是要累死？更何況我還吃槐花的，總得出點力。」
滿倉不說話了。
槐花看了金鳳一眼，喊了一聲，「金鳳。」聲音不高，但意思到了。
金鳳撇了一下嘴，在桌邊坐下來，沒再往下說。
堂屋裡安靜了片刻，滿倉咳了一聲，開了口，聲音壓低了，
「徐知青那邊，我跟他聊了，省報上登的政策鬆動的消息他也看到了。他說趙叔那邊不用再找了，趙叔那個年紀的人求穩，陳書記也是，你去談了也是白談。」
槐花輕拍著秋穗的後背哄睡，靜靜聽著，「那咋辦？」
滿倉頓了一下，
「徐知青給了兩條路，一條是等，等鎮上有人先動了，等別的大隊有人搞起來了，看他們沒事我們再跟，穩妥，但得等得住。
另一條是自己先去試試，拿些雞蛋或摘些自留地的菜，去鎮上走一趟。能賣掉，說明沒人管，賣不掉，就說是給親戚帶的，少弄點，虧不了多少。」
槐花聽了，沒有立刻接話，她垂下眼，像是在心裡掂量這兩條路的輕重。
滿倉接著道，「我還是得去找趙叔和陳書記提一嘴，說過了是盡人事，他們松不鬆口，是他們的事。」
頓了一下，「明天就去，先找趙叔，再找陳書記。」
槐花點點頭，多一個人去說，多一份意願，要是整個趙家凹子村的人都去說，說不定趙叔和陳書記就同意了。
「另外，我攢了二十來個雞蛋，打算……後天吧，拎去鎮上看看。」滿倉道，另一條路得自己去試，去看，不然就是被動的。
槐花看了滿倉一眼，「你去鎮上，來回就是大半天的功夫，隔壁新屋一攤子的事咋辦？」
趙永富還癱在床上，趙立根腿腳不方便，難不成讓趙德仁伺候？
趙德仁可是從不做飯洗衣裳的。
「不是有大哥嗎？早上出門前我先把二哥那邊安頓好，跟大哥交代一聲，儘量搞快點，來回快的話半上午夠了。」
「雞蛋要賣不是？哪兒能這麼快？還得在集市上到處看看。」槐花搖了搖頭，「我去吧，剛好我家也攢了五六個雞蛋，一起帶去。」
「不用。」滿倉擺擺手，
「我去，少帶點，試個風向就行。要是有人管，雞蛋多了也是白搭，真要多帶點，就從自留地里摘些菜。
茄子黃瓜豆角都行，看著像自家吃不完拿去送親戚的，賣不出去也不虧，反正菜還能吃。」
「說到親戚，姨媽黃巧雲這不是現成的嗎？」槐花堅持道，
「我明天一大早就去菜園裡摘，雞蛋你一早提過來歸攏在一塊兒就行。」
金鳳一直沒說話，耳朵聽著槐花和滿倉的對話，心裡頭翻來覆去的。
她聽不大明白那些「省報」「政策鬆動」之類的，只知道滿倉說的意思大概是，以後社員賣點東西、做點小生意，好像不是投機倒把了？
可她又轉不過彎來，要是真沒啥事兒，為啥趙叔不敢動？為啥陳書記也縮著？
徐文華說想動也行，滿倉和槐花也信他說的。
一個說不行，幾個又說行，金鳳坐在旁邊越聽越糊塗。
忍不住開了口，「我聽著你倆說了半天，就是以後賣雞蛋不犯法了，對不對？可那不犯法的事，趙叔怕啥？」
她這話問得直接，像一瓢涼水潑在桌上。
滿倉愣了一下，一時沒接住。
槐花回，「風向有變化，有的人已經在試了，我們也想試試看。」
金鳳點點頭，「也就是說，還是冒險的？」說著看著槐花，臉色沉了沉，「槐花，你是不是因為我才去冒險？因為冬天口糧不夠吃？」
槐花一頓，輕拍著秋穗的手停在半空，「風險肯定有……」
「但總得試一試，即便你不在這兒，冬天的口糧都不一定夠吃。」滿倉接話，看著金鳳，
「這世道不可能一直這樣，總得讓人有飯吃有衣裳穿，鄧小平上台以後，從上到下都在講要調整農村政策。
恢復高考的消息也是從省城傳到縣城，再傳到紅旗鎮的，一碼歸一碼，消息能一層一層傳下來，總歸不是空穴來風。」
「聽著挺有道理。」金鳳緩了緩道，若有所思地看著滿倉，「還有這個高考到底是啥？我聽著像是考試。」
滿倉與金鳳對視，
「對，就是考試。高考停了快十年，國家要恢復大學招生了，符合條件的都能報，工人、農民、知青等。像徐知青考上了就能回省城讀書，畢業包分配，端鐵飯碗。
之前也有傳言，可今年的消息傳得特別快，跟往年不一樣，估摸著是真的。」
「不種了，分到城裡單位上班，按月拿工資。」
金鳳張了張嘴，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她兩隻手擱在桌沿上，指頭下意識地搓了搓桌面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，
「那……徐知青本來就是文化人，去考試是不是很容易？」